长篇小说《鲲鹏之志》

二十​

奶油对曹正昌的反攻一直没有停止过。战局从最初的绝对劣势,到胶着,到绝对优势,再到最后的哀号,可谓跌宕起伏。

奶油自那次演讲后,便想尽各种办法,把那些书扩散出去,先是男生宿舍,后是女同学的抽屉里。

不知不觉中,一直在班上涌动翻滚的“曹氏鸡血”被稀释了,溶解了,同学们高昂的头颅、刚劲的步伐、分秒必争的状态,突然像在温水里过了一遍,一个个如打鸣的公鸡动了手术,刹那间成了被秋霜打蔫的树叶,低眉顺眼,柔情满肠。

奶油看大战初成,便很强势地告诉大家:“世上有免费的午餐吗?告诉你们,NO!要书,有!没钱,别来。”

于是,一贯门庭稀落的108宿舍突然成了闹市,自己班的,别的班的;自己系的,别的系的,如车水马龙般地来敲门要书。

那些日子,躲在帘子里的奶油可不再是哭泣呢喃,而是得意忘形地数钱。那些钱有纸币有硬币,有一角的,有五毛的,光影里的奶油那兰花指数钱叠钱的娴熟一点不输于演戏。

而且,奶油不再只推销情情爱爱的小说,还增加了武林仙侠之类的手抄本油印本,这一款男生尤其喜欢。

这下,奶油要大家跟着他一起哭的目标可谓圆满完成。

在一个吃完晚饭的黄昏,我去班上拿我的理论物理书,再琢磨一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走进教室我吓了一跳,里面黑咕隆咚的,我以为没人,定睛一看,几乎坐了一半的人,绝大多数是女生,连灯都忘了开,一个个全都把眼睛贴着书看,表情很夸张,有苦大仇深的,有低声哀叹的,有悄悄抹泪的,还有哽咽失声的。

我再一看,他们看的都是奶油发的那些书。里面只有一个活动的人,那是鹊喜在扫地。

我碰碰正在打扫教室的鹊喜,不解地指指大家。

鹊喜说:“这些人有病。别说白天,夜里都不睡觉,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到天亮。”

这时,居然有一个哭出声来,那人居然是冯斗,冯斗边哭边说:“我要是有男主人公那么帅就好了。”

鹊喜说:“完了,真的是完了。”

要说帅,我们班长是最帅的。曹正昌现在已经和最初进学校时不一样了,皮肤白了,粗糙的外壳平滑了。讲座的时候,身材笔直,鼻梁笔直,沐浴在斜射进的夕阳里,那儒雅中的刚劲,比冯斗哭的男主人公更有大明星范儿。

可是这位比明星还有明星气质的男人,却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班上已经改天换地。

接下来的热血讲座,奶油对曹正昌发起了总攻。

那天热血讲座的主题是关于傻子瓜子,就是当年靠炒瓜子出名的个体户。他在上面讲的时候,下面鸦雀无声。开始他以为是大家听得认真,再一看,大家全低头看着桌子上或藏在抽屉里的书本。那场演讲,成了曹正昌如傻子一样地自说自话。

更精彩的还在后头。此时,奶油正悄悄潜入了学校的广播室,用他的录放机对准了话筒,奶油按了一下录放机的播放键,瞬间,校园里响彻了邓丽君的《又见炊烟》。

这时,曹正昌铿锵有力的声音瞬间被歌声盖过,刚刚还在低头看言情和武打小说的同学们,全都抬起头来,眼神都向窗外飞荡。鹊喜也慢慢地看向窗外。

窗外,徜徉的微风把阳光的色彩温柔地安抚在树叶枝头,明暗交错如琴键般和着那音乐的韵调,渗进班级里这些被公式、数据、理论格式化的大脑中,呈现了另一番线性的感性的格调。

所有人都凝神听着,都忘了站在讲台上的班长,忘了热血讲座。

啪的一声,所有人从歌声中惊醒过来。那是曹正昌用黑板擦拍了一下桌子。曹正昌随后走下讲台,从同学的桌子上和抽屉里拿出几本书,回到讲台。

曹正昌说:“我本来以为这种情情爱爱的小说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会变成横扫学校的高压电流。这才过了一年,你们就忘记了自己的目标了吗?这种情迷意乱荡气回肠的东西,是人,都会喜欢,我也是人,我也会喜欢。但我知道,我们不能沉溺其中,成为一个无法与现实世界正常接轨的文艺青年。现实不仅仅需要幻想的爱情,它更需要我们用钢铁般的意志成就我们的国家,成就我们自己。”

曹正昌说完,便离开了教室。

而被他言中的是,那一学期提前结束的两门功课,班级成绩在系里不再名列前茅。那时的大学有点像现在的中学,很在意分数和排名,所以,辅导员非常失望。

接下来的故事便是,辅导员认为还有几次大考,大家得全力以赴地复习,要求曹正昌领着几个学生会的学生走进每一个宿舍,要求同学们把书都交出来,由系里统一保管。

于是当天夜里,几个学生会的同学进入宿舍,在床上、床底、箱子、枕头、被子、床垫找到那些书以及影视剧照,用平板车拉走了。

奶油这时从外面回来,很得意地戴着耳机,哼着歌曲,踩着莲花步,庆祝他空前的胜利。我说:“你所有的书都被车拉走了。”

奶油取了耳机,看着我,随后立马出了门。

奶油出门就见不远处操场上围着班上的同学,篝火桶里烈焰滚滚,曹正昌用手举着火把,辅导员在一边铿锵有力地说:“今天,我们必须整顿纪律,这是关乎学业成败,关乎队伍斗志!”

同学们整齐地站着,听着辅导员训话。

那篝火本来是渲染气氛,给大家加油的。而奶油看到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便以为那是在烧他的书,便急火攻心往篝火处跑。

最先看到奶油的是冯斗,冯斗见慌不择路地跑过来的奶油,便想着捉弄他一番。只见冯斗把藏在自己口袋里的书拿出来,还故意让奶油看见,然后丢进了篝火里。

这下,奶油便确认那滚滚的烈焰是他那些书在燃烧,于是,我的奶油哥哥,我那甜美妩媚的奶油哥哥,在那一刹那,疯了。

奶油直扑篝火,冯斗和旁边的几个同学一下子把他拦在外面。

冯斗还故意逗他说:“你消消气,消消气。”

奶油便伤心欲绝,喊着:“你们把我的书还给我!那是我的灵魂!那是我的全部!把书还给我!”

奶油如丧考妣般地痛哭流涕,不停地要扑向烈火,冯斗和同学们拼命地拽住他,他两个手臂被往后拽着,身子往前冲着。

奶油撕心裂肺地哭喊:“你们能烧掉书,可能烧掉我心中的情吗?”

看着火焰将尽,奶油几近绝望地哭喊出当时流行的诗句: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奶油哭喊着,篝火弱了下去,声音嘶哑了。随即,奶油转头对着曹正昌,用狠狠的目光瞪着他,然后就要冲上去。

同学们挡住了他,有同学火上浇油地说:“不就是几本书吗?他是一班之长,有权利这么做。”

于是,奶油更加怒不可遏,使出浑身全部力气,绕过同学找到一个缝隙,一头就要撞向曹正昌。曹正昌岿然不动。

我站在火堆旁,弓着身子脸朝地,身体不停抖动着。站在一旁的鹊喜吃惊地把我拽起来,以为我出状况了,一看我是笑得浑身发抖,她才笑着劈了我一下,说:“不要告诉奶油书在哪里!这是命令。”

奶油声泪俱下地哭喊着,骨髓里的每一个分子都是对曹正昌的恨意。

奶油发誓:“从此,我同你不共戴天!从此,有我,没你!”
 
二十一​

第二天夜里,我失踪了。

夜里十一点半我都没回宿舍,这在以往是没有的事。曹正昌立即警觉地问奶油,奶油爱搭不理的,说:“肯定又到哪儿捣乱去了。”

曹正昌立即出门把我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仍没见我踪影。

曹正昌回到宿舍,严肃地看着正在摆弄相机的奶油,说:“你真的不知道?”

奶油急了,说:“你怀疑我会谋杀根号?我想犯罪,谋杀的也不是他。”

奶油把相机往身上一挎,又说:“走,去问鹊喜。”

已经睡下的鹊喜听到守门大婶的传信,披散着头发就跑出了宿舍楼,一听原因急了,说:“下午没课,我没见到他啊。”

于是,三个人便去找辅导员。大家都知道,辅导员是一个工作极其拼命的人,每天都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

一行人到系办公室,门没关,走进去时,见冯斗正把一张信纸递给辅导员。冯斗看见他们三个,慌忙地想把那信纸收回藏起来。奶油眼尖,脱口而出:“入党申请书?!就你那样儿,也配?!”

冯斗听了脸红一阵白一阵,反击道:“总比给女同学塞情书更配!我这叫进步!”

奶油的脸也煞白了。鹊喜低头没吱声。

曹正昌没等他们再说话,便说:“赵以水不见了。”

于是,大家一下沉默了。

冯斗嘟哝着:“你们108宿舍,一个个神出鬼没,就没一个正常的。”

辅导员严肃地问了情况,便安排大家划好区域分头找。辅导员怕鹊喜一个人深夜不安全,让曹正昌和鹊喜一组,其他的各自为政。每一小时在108宿舍碰头一次。

那一夜,他们碰头了四次,我的床依然是空的。

辅导员低沉地说:“上班以后还没有找到,就要通报系领导和通知家长了。”

鹊喜一下子哭了。那晚,她和曹正昌在学校的湖边找,她不小心踩进了很深的沼泽中,幸亏曹正昌及时把她拽了上来。鹊喜坐在宿舍唯一的椅子上,脚上裤腿上都是污泥,披着的头发散乱地遮住半个脸,无声地把泪水流了一地。

奶油一见鹊喜哭,眼圈也红了,想去安抚她,又不敢。

曹正昌铁青着脸沉默不语。

冯斗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别急,根号什么时候让人省心过?”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宿舍的。

我摇头晃脑地推开虚掩的门,奇了怪了,宿舍里这么多人,连辅导员都在?我看到鹊喜那狼狈的样子,笑起来,说:“你这是怎么了,逃难吗?”

鹊喜先是愣愣地看我,见我没事人一样,走过来就是一掌,这一掌可是货真价实的铁掌,我哎哟一声抱住了头。鹊喜这才意识到下手太重,后悔地看看自己的手。

事情挺简单。我下午在图书馆的一个转角看到一堆书,是一位华裔航天科学家刚刚捐赠的。我一头就钻进了书堆,看迷了,完全不知道图书馆下班锁门。偏偏那个转角有一个路灯,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是醒来后从窗户里爬出来的。

辅导员见这光景,没多说什么,便说,大家都累了,各自回去休息吧,正好上午也没课。

大家散去。鹊喜临走前,用拖把擦干净了地上的泥水。

可我不知道,那一身的泥水把鹊喜的后半生都改变了。我后来肠子悔得比青苔还绿。

第二天一早,奶油拉着我一起去教室。话题是昨晚找我的故事。

奶油恨恨地说:“辅导员也是年老眼拙,怎么让曹老头和鹊喜一组?我才是最合格的护花使者。而且,那个冯斗,那个阿斗,居然想入党?真让人恼羞成怒!”

我问:“鹊喜那一身的污泥是怎么回事?”

我从奶油絮絮叨叨的话中大致分析了解了真相。

曹正昌和鹊喜第四次走到湖边,大家都焦急得不行了。

湖边长着水草,水草分隔开湖与陆地,湖边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突然,水草里似有动静,鹊喜激动万分,顾不上曹正昌的阻拦直往水草里奔,一脚便踏进了草中的淤泥里。淤泥很深,瞬间淹没了鹊喜的大腿,整个身体还在迅速下沉。

跟在后面的曹正昌立马刹住脚步,停在挨着淤泥的最后一寸硬土上,尽量以平静的声音说:“不急,慢着,慢着。”

曹正昌以最大的角度俯下身子,伸出他的胳膊,说:“把身体尽量放平,把手给我,慢慢地给我,慢慢地。”

鹊喜向他伸出手,可是够不着。

曹正昌说:“别急,身子再平一些,往我这边斜,一点点,好!”

曹正昌抓住了鹊喜的手,让鹊喜的身体重量尽量使在手臂上,然后他慢慢地用力地把她拽出了淤泥。

鹊喜被拽上岸的时候,身体是倾斜的,曹正昌的劲儿很大,鹊喜躬身差点倒在曹正昌身上,曹正昌扶住她,她才勉强把身体站直,脸煞白,浸湿的衣裤在夜里格外地冰凉,她的身体瑟瑟发抖了好一会。

唰的一声,两只白鹭从远处的草丛飞进了夜色。他们看着白鹭,却没想到奶油此时正站在他们身后,借着路灯,拍下了鹊喜靠着曹正昌瑟瑟发抖的情景。

我听了,心好疼。

奶油再三说,如果辅导员把他和鹊喜分成一组,他根本就不会让鹊喜踩进淤泥,而且即使她掉进了淤泥,他也会奋不顾身地一同踩进去,即使有什么意外,那也是生死与共,化茧成蝶,比翼双飞!这才是旷世的浪漫与忠贞,根号,这就叫燃成灰烬。

我说:“你还比翼双飞,都那样了,你还不赶快去救人,还有心思拍照?你也够忠贞的。”

奶油说:“曹班长是武林高手,给他表现的机会。”

我说:“那么说,昨天一夜你根本没管我的死活,而是一直尾随着鹊喜和曹正昌?”

奶油说:“我怕曹老头心生邪念,忘了找你。”

我没再吭声。

我不想再理会奶油,我只是想,如果鹊喜那天要是真陷进去了……我不敢想。

随后,我默默地走进教室,怔怔忡忡地挨着鹊喜坐着。

鹊喜觉得不对劲,奇怪地看着我,说:“干吗?又出什么幺蛾子?”

我说:“对不起,以后,我去哪里都告诉你。”
 
二十二​

我告诉鹊喜,那一堆航天科学家捐赠的书籍很珍贵很珍贵。

鹊喜听了,到辅导员和班长那里,力争到了可以不上课的默许。

鹊喜说:“去把那堆书看完吧。”

我突然想流泪。

世上,除了父亲,只有鹊喜明白我心中的愿景。

进大学一年多了,我都颓丧地困在教室和教材的囚牢里。窗外,树木越过了寒冬,开始变绿,开始有了花蕊,有了花朵,姹紫嫣红,郁郁葱葱。紧接着,又是秋风落叶,枯枝凋零。

然而,我的隧道船却还只停留在我的画册里。

我需要进入真正的实施阶段,比如有具体的设计图,每个建构有具体的数据和运算公式。然而,我的知识和目前的课程支撑不起我的设计。

所以,我要感谢图书馆里的那一堆书。那次失踪后,我不再讨厌学校那长长的围墙,我甚至喜欢上了墙上的青苔。就像父亲说的,墙隔开的不是人与人、人与自然的距离,而是隔绝愚顽、狭隘、市侩的一种仪式,它给人类学习、创造、想象、智慧提供了一个安全空间,这个空间看似局促,却无比广阔。而青苔,不是时间的积垢,而是人类文明的沉淀,书本便是青苔的另一种形式。

在校园青苔夹缝的墙上和小径上,我为我的目标找到了根基和底气。这时,我才理解了父亲走进赵家祠堂时说的话,墙与地,是给人安全的,你要起飞,就必须把脚稳稳地踏在地上。

父亲是研究自然哲学的,他成日里思考着人与自然的问题。父亲说他的学科是现代自然科学的前身,是当今物理学的基石,牛顿和黑格尔都有过自然哲学的著作。

可我迷恋上了爱因斯坦,因为他的说法很合我的心意。他说,当一个物体的运行速度超过了光速,时间就会倒流。意思就是,在理论上,人可以进入另一个时空,回到过去,到达未来。那么,我的隧道船便有了坚实的科学依据。也就是说,如果我的隧道船速度比光还快,那我真的可以去到我一直想去的那家医院,去闻闻我思冥中永不消退的气味。

而我所学的课程中,高等数学、电子线路、材料力学、流体力学、理论物理、机械学、光学、量子力学,等等等等,给了设计和运算我的隧道船的基础和路径。

于是,从这时开始,我的隧道船,不再是用折纸,不再是涂鸦,也不是祠堂的黑板上的那只巨鸟,那只承载了我一生梦想的巨鸟。而是,它在我的设计图里,已经是一个金属外壳的飞行物,我在课本上运算着,我的课本又旧又破,上面涂满了乱七八糟的数据和公式。

于是,我重新制作了一个画本,里面全是我对隧道船外形结构以及设备零件的构想。我在脑海里再次翻阅我在深海看到的各种鱼,我更理性地分析着这些鱼的形状,哪一种更适合我的船体。这个可以跨越时空的载体,它在飞行过程中与周围大气的摩擦力如何才能降到零。我再次想起在渔村便一直琢磨的问题,在那个时空,还有大气吗?还存在阻力吗?那里的光和热是不是也会产生摩擦力?

我知道,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但我相信我能完成它。

于是,在这群斗志昂扬的同学中,我越来越安静,蔫不拉几。但我脑袋里和心海里一直翻滚着一艘无与伦比的飞船,我的内心和大家一样,波澜壮阔。

鹊喜问我:“这几天琢磨了几本那些珍贵书籍?”

我说:“我离我的梦想又近了一厘米。”

我不想让鹊喜看到我发涩的眼睛,便转头看着窗外。

这里到底是北方,临窗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几片飘零的落叶示意着季节的更迭。

而在南方,植被在季节面前是迟钝和骄傲的。它们直接忽视地球的气候变化,在本该凋零与枯萎的日子,我行我素地浓叶厚绿,花朵绽放。不仅是植被,南方的人也一样,对四季转化毫不敏感,一双光脚、一套短裤短衫就把大半年的光阴给打发了,就如同那里遍布的棕榈,疏阔、随意和散淡。

此时,眼前的梧桐,还有稍远处的白杨和松柏,主干雄壮挺拔,侧枝刚劲上耸,树叶细小精致。它们生长得很用力,不屈不挠。一如那远处的合欢树和银杏,一片明媚和绚烂的金黄,使得校园秋意磅礴,蔚为壮观。

我想,如果我真的造出了隧道船,我一定给鹊喜设计最好的安全带,保她万无一失。
 
二十三​

曹正昌一到夜里就失踪的事件无人问津,除了奶油。

那天夜里曹班长的英雄救美加剧了奶油内心的愤恨,而他的失踪成了他扳倒曹正昌的救命稻草。

为了跟踪曹正昌,奶油乔装打扮,一身女装,妖娆多姿,不认识他的人根本不会发现。

没有人知道奶油跟踪的结果,只是那天,奶油一个人在布帘子里嘀咕:“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可谁也没想到,先身败名裂的是我。

我的拆电话机事件终于东窗事发了。

自从冯斗把曹正昌的纪律整顿变成一场闹剧,奶油那夸张到极致的表现让大家看到了现实与浪漫的距离,大家也就逐渐恢复了常态。毕竟是工科生,要他们长期处于寻寻觅觅的情绪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学们还是会看看小说听听歌,也只是把它当作学习和生活中的一小部分。

只有奶油不死心地拎着录放机到处招摇,还经常戴着耳机。

可那天,好巧不巧,偏偏撞上了电子线路老师,因为眼睛小而精亮,我们叫他“电老师”。电老师很年轻就秃了顶,秃顶在那个年代可是高智商的标志,一见那耳机,便机警地走上前,意识到自己这回有了当福尔摩斯的运气。

偏偏奶油蒙在鼓里,不但没意识到危险,还很得意地把耳机套在老师那光光的头顶上,还仔细地把两边对好耳朵,说:“怎么样?”

老师听了听,说:“手艺真不错啊!你做的?”

奶油转了转那妩媚的眼睛,说:“是啊!”

老师把耳机从光头上取下来,闪了闪精亮的眼睛说:“可以给我学习一下吗?”

奶油舍不得了,想拿回来。老师说:“你下了课后到办公室来拿吧。”

奶油很不舍地答应了,忸怩着看着老师离去。阳光照着老师那光着的头顶和四周的黑发,奶油不满地说:“沙僧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下课,奶油就奔去了办公室。脚一踏进门,刹那间两个黑影冲过来,一个把他的手往后揪着,一个按住他的脖子和头,奶油的头不能动弹,只是斜着那双媚眼看到身边两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大汉。

奶油莫名其妙地喊:“我犯什么法了?!”

我不知道奶油是怎么供出我的,反正我很快就被带到保卫科。

保卫科是一个套间,外间是他们办公的地方,里间是保卫科的夜班室,也是犯错误的同学的自省室。里面,一张床,一排柜子,天花板斑斑驳驳,墙是露出泥和竹篾编成的隔断层。房间靠窗的一角,有一块木板隔着一个简易便池和水龙头。平日里,保卫室的工作人员都在这里解决小解的问题。

曹正昌几乎是同时赶来的。

我问曹正昌:“不就拆了一个电话机吗?”

曹正昌说:“你这是蓄意破坏国家财物,如果不是辅导员保护你,你现在就不是待在这里而是进少管所。好好反省一下。”

曹正昌从肩挎的黄书包里拿出那个电话机外壳,又掏出一些零散的电子元件,最后掏出一个裹着的书包,那是我的书包,里面是我的犯罪工具。

曹正昌悄悄说:“这些元件是我从实验室一个报废的实验品上拆下来的,你把它组装上去,将功赎罪,听见没有?”

我点头。

曹正昌在关门前严肃地说:“照顾好自己!保卫人员在外面,不用担心。”

我没有听见曹正昌后面的话,因为我看到我的作案工具和那些电子元件,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我巴不得班长把门锁好,谁也别进来。

我开心地把这些东西撒了一床铺,捣鼓起来,连保卫科的人给我拿进来两个馒头一杯水,我也没注意。

我修好电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敲门,保卫人员开门,我把电话递给他。然后,我从纸糊的窗户缝隙看到天上的半个月亮。

这时我听到有轻轻敲窗声,接着是鹊喜的声音。

鹊喜隔着窗说:“根号2,我是鹊喜。你给我在里面好生待着,听见没有!”

我对着窗户说:“鹊喜,你可以和我一起做隧道船吗?”

鹊喜说:“我不行,我不喜欢捣鼓这些。……给你说个秘密吧。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专业,我喜欢做衣服,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裙子。我很羡慕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些话,我也就能跟你说说。”

我说:“那你就做一个最厉害的裁缝呗。”

鹊喜笑着说:“有些事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我的家人、街坊邻里都看着我,他们觉得,我上了这么好的大学,以后一定是个大科学家,就像牛顿和爱因斯坦一样。”

我说:“那你就做裁缝里的爱因斯坦。”

鹊喜的笑声如月色一般亲切和暖意,气场相投,连声波都会有共振,但这种共振和奶油所渲染的男女情爱是不同质的,鹊喜于我,就如同我与明月,即使有时不在我的视线,但一直都在。

我们两人隔着窗户聊着,熄灯铃响起,鹊喜再三再四交代我好好待着,然后才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别忘了吃东西。”

我这才想起,我还没吃东西。我把那两个馒头都吃了,又把水喝了,倒头便沉沉睡去。

我不知道,我的事惊动了学校党委。我沉沉入睡的时候,辅导员和班长正拿着那个已经复原的电话在努力帮我减罪。而且,那天夜里,曹正昌就睡在我外间的办公室里,陪着我,只是我浑然不知。

大家在心急火燎地想解救我的时候,我在里面却惬意极了。

我用柜子抵住门,保卫干事给我送餐,我只给开一个小门缝。而他们尿急想到里间来小解那是绝对不可能。他们在门口吼:“到底是你犯错误还是我们犯错误,你享受这特殊待遇?”

我真的很享受这特殊待遇。我不用让鹊喜提心吊胆地了解行踪,也不用整天听奶油叽叽歪歪的呢喃,更不用接受曹班长端着面孔教训洗礼,我还不用老是让辅导员糟心,老是让那么费心地教诲,她那么大年纪了,还这么辛苦,我觉得很惭愧。我还高兴的是,我不换衣服,鹊喜也拎不到我了,我自由了。

不过,我很喜欢和鹊喜隔着窗户说话。以前她从来没说那么多。

鹊喜说,进校那天,她的衣服是她用外婆的嫁妆棉纱改的,年代长了,所以,一撕就破了。

鹊喜还和我说曹正昌。她说那天她和班长一组夜里到处找我,在湖边,她踩进淤泥的时候真的挺害怕的,以前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所以,我们班有班长带着还是挺好的。

鹊喜和我都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曹正昌正在外面办公室看书,他都听见了。

我不知道班长心里对鹊喜的看法,但据奶油说:“你别看曹老头那一副正经样子,心里花着呢?!你记得那天第一天在宿舍吗?鹊喜美若天仙,他那色眼眯眯的,可又躲躲闪闪,有老婆的人呗。”

我没想到奶油那天也会来看我。那晚,他来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鹊喜,很欣喜地走过来,却听见鹊喜在说着曹正昌,便停在树下,我看到他独自伤心地站在那里。

鹊喜走后,他走过来也在同一个位置坐在地上靠在墙上,他说:“鹊喜在这里坐了好久啊?地上墙上都是热的。”

我说:“奶油哥哥。”

奶油继续说:“那天你失踪,曹老头和鹊喜一组去找你,我跟在后面很难过。”

我马上笑着说:“你不是去找我的吗?我都失踪了,你都不为我难过。”

奶油不好意思地说:“找了几圈没找着,想你那么鬼精的一个人,也不会有事。”

奶油继续说:“我看到鹊喜踩进淤泥里,曹老头拽她的时候,鹊喜差点扑倒在泥坑里,曹老头一把托住了鹊喜。”

奶油说到这里,便有点说不下去。

我说:“你怎么了?”

奶油有些哽咽地说:“我真希望抱住鹊喜的是我。”

我急切地说:“他们抱在一起了?”

奶油说:“很快就分开了。”

我听了有点遗憾,我希望班长多抱抱鹊喜,那样她就不再害怕。

奶油说:“要是我,绝对不会那么快松手。绝不!”

曹正昌在外面听到这些话,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反正,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外面。

我在里面反省的第三天,当曹正昌和鹊喜心急火燎地让保卫人员打开门锁要我出去的时候,却遭到我极力的反抗。

我大声说:“我不想出去!”

班长和鹊喜看见我都呆了。

我的鸡窝头比冯斗还更有调性,冯斗的鸡窝头是油油腻腻的,而我的鸡窝头却是混杂着粉笔灰墙灰像一堆枯干的稻草,那些稻草覆盖在我同样布满粉笔灰墙灰的脸上,只有我那两只永远眨巴着的眼睛表示我是一个真人。

他们再抬头四顾了一下房间。天哪!地上、墙上、柜子的四个面以及天花板上,全是方程式。而且,当时我正站在一个柜子上,把天花板上一个角用方程式填满。

曹正昌要把我从柜子上抱下来,我反抗着,爬回柜子上去写方程式,说:“我不出去。”

鹊喜说:“学校让你退学。”

我一听开心极了,从柜子上跳下来,说:“我真的可以退学?”

鹊喜一掌劈在我头上,我抱着头。鹊喜说:“休想,你父亲只是同意你转学。”

我突然看着鹊喜:“我不想转学,也不想退学。”

鹊喜说:“刚刚还高兴呢!”

我低着头想哭:“我怕见不到你。”

曹正昌说:“如果你想留下,就自己去说服他们,在热血讲座上演讲,说你旷课的真实原因。”

我的那场演讲,鹊喜说,空前绝后。

那天,我穿着鹊喜用手工为我缝制的新西装,做了一回热血讲座的主讲人。学校领导和系领导以及任课老师全都到场了。

我给自己的主讲的题目为:旷课的根号2。

我个子太矮,讲台太高,我站在那里只露出一个头。班长把他准备的小板凳放到我的脚下,我踩上去,大家立即看到我的身子。大家全笑起来。

而我的第一句话是:“我这样就不是根号2了。”

大家笑着鼓起掌来。

我拿出一张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图片,说:“这幅画的作者达·芬奇,大家都知道。可是,大家很少人知道,达·芬奇不只是一个画家,还是一个很著名的设计发明家。”

我拿出几张达·芬奇的设计图,可以说,达·芬奇是现代工业设计的始祖。我说:“最好的设计都是超越时代的。”

随后,我拿出几张我的设计图,说:“这是我设计的飘浮在空中的汽车,可以跨越任何地面阻碍,也可以自在地在地面上穿行。我相信,我们可以制造一种磁场,覆盖地球,覆盖宇宙,无论我们在任何地方,都能瞬间交流。甚至,我们还可以打开时光隧道,回到过去,到达未来。”

我拿出我脖子上的项链,说:“这是一根脐带,我出生时,脐带绕颈,母亲去世。因此我一直想设计一艘船,可以穿越时空隧道,回到我出生的时候,用未来的医学挽救我的妈妈。”

我把项链小心地放回到衣领里,我说:“这几天,我突然明白了,我一个人是不可能制造出隧道船的,它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但是,那条船会一直放在我心里。”

下面一下寂静无声,有人抹眼泪。

我最后说:“从此以后,我会把设计融入我们的生活。”

大家使劲鼓掌。

这时,我好像在窗户外看到父亲身子一闪,可当我跑出去时,什么也没看见。

我跑回来,向大家鞠躬。

我就这样留下来了。而且校长还给我一个附加特权,可以随时进入实验室。
 
二十四​

我兴高采烈地回到108宿舍。却没想到,这个宿舍将遭遇更大的飓风,面临分崩离析。

课上,奶油转头对鹊喜说:“有一条商业街现在很旺,白天晚上都好多人。”

鹊喜说:“我也听说,根号2,我们晚上一起去看看?”

可等我们到了那条街,挺失望的,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一些商铺,还都是一些用杆子支起的棚子,卖的都是服装。

鹊喜在一家服装摊上看着几件衣服,随手拿几件套了套。这一套不要紧,鹊喜的身材和模样太好了,一下就把周围的人都吸引过来了。鹊喜有些不好意思,便想问问摊主衣服的价格,可是这摊位就没见着摊主。

鹊喜说:“人呢?”

旁边摊位的摊主说:“刚刚还在。老曹,有生意了。”

这时,摊位上一排挂着的衣服后面有了动静。稍后,一个男人没有头的上半身迟迟疑疑地从衣服后面露出来,随后更加迟疑地露出了一张尴尬的脸。

曹正昌!我和鹊喜都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曹正昌尴尬羞惭的笑容和热血讲座时讲傻子瓜子的神情有着上天入地的区别。

稍一会,曹正昌恢复了镇定,说:“不好意思,老婆在农村,身体不好,女儿要上学,课余时间出来摆个摊补贴家用。”

我们终于知道,曹正昌夜里的失踪,其实就是在这里。

我们来得晚,已是收摊时分,鹊喜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帮着曹正昌收拾东西,我也在一边帮忙。

曹正昌说:“对不起,我可能破坏了纪律。”

鹊喜说:“我们刚刚坐车过来都一个多小时,你每天骑自行车,得多长时间?”

曹正昌说:“来回四个小时就可以了。”

我和鹊喜都愣了,如果奶油听到这话,应该为他和曹正昌的战争感到歉疚。

鹊喜说:“那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曹正昌说:“还不老,睡几个小时够了。我把东西放到里面去,你们先走吧,不早了。”

我和鹊喜回学校的路上,鹊喜一直沉默。

我用手碰一碰鹊喜,鹊喜便说:“根号,你年龄小,你的父亲护着你。人长大了,就没那么容易了。”

鹊喜又说:“你长大以后,一定要有责任感,那是男人存在的价值和魅力。”

我点点头。

鹊喜又说:“责任,会让人安全。”

人的变化是很突然的,第二天,当奶油不小心从书包里掉出一本《窗外》时,鹊喜居然说,给我看看。这弄得奶油受宠若惊。

奶油兴奋地朝四周看看,打开抽屉,从抽屉的夹层里又拿出好几本。

奶油的抽屉还有夹层。要是平时,鹊喜肯定又会不屑地嘲讽他几句,但这次,鹊喜只是接过书,还带着一些感激的样子。

那个周四的班会没有照常进行,曹正昌说,换一种形式,夜里在操场开篝火晚会。

那天夜里,我是被鹊喜拽着去的。那时,篝火已经燃起,烈焰熊熊,曹正昌看见我,对我说:“赵以水,你老家的那个渔村要变城市了。”

在篝火的映照下,曹正昌脸上没有一点皱纹,全是胶原蛋白,全是火焰的气味。

曹正昌将一箱二锅头和几大包花生米放在大家面前,将二锅头倒进每个人的搪瓷水杯里,然后围着篝火,相互干杯。酒喝到三四成,大家都兴奋得不要不要的,围着篝火手拉成一个圈,唱着歌,一会拥向篝火,一会远离火焰,那首歌在那时流行得谁不会哼两句谁就是外星人——



啊,亲爱的朋友们,

让我们自豪地举起杯,

挺胸膛,笑扬眉,

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大家一遍一遍地跳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一声比一声高亢地唱着:



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直到篝火渐渐微弱,直到醉意蒙眬意兴阑珊,直到鹊喜也醉了。

鹊喜说:“班长,除了制造电子机械产品,有没有一种职业,也可以为这个国家做出贡献。比如,我设计各种漂亮的衣服。”

曹正昌说:“等老百姓生活富裕了,会需要很多更漂亮的衣服,一样可以为国家做贡献啊。可是你学的专业是最高端的最能改变科技面貌的。”

鹊喜说:“所以,我苦恼。”

曹正昌和鹊喜碰杯:“不管做什么,我们都有机会成功,都能为国家做贡献!”

鹊喜说:“班长,你真的不喜欢看奶油给的那些书吗?你看过吗?”

曹正昌那天是真的醉了,说:“说实话,我不敢看。任何用梦幻包裹现实的东西,都是最诱惑人的,谁都希望生活在理想的完美的世界里。我也是血肉之躯,我也想的。”

鹊喜和曹正昌碰杯。

曹正昌下意识地摸摸后脑勺,那里留下一块疤。鹊喜意识到什么,又和曹正昌碰了一下杯。鹊喜和曹正昌碰杯时,两人的眼睛也碰上了,随后两人都垂下头。随后,便各自都挪到更远的地方,喝着酒。

在他们视线碰上的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鹊喜的眼睛因为醉意而迷蒙。那天月色也很迷蒙。在这迷蒙的月色里,突然,我有些心痛,就像我听父亲说起我母亲时的心痛,就像我父亲掉进海里我找不见的心痛。

那天,我第一次喝酒,我也醉了,我也迷蒙。我想,我的母亲会不会和我父亲喝酒,是不是也会心痛。

我的心痛有一种气味,五味杂陈,我害怕失去鹊喜。可是,我希望鹊喜在和曹正昌对视完,不要躲闪和回避,因为我知道,鹊喜在曹正昌身边很安全。我希望鹊喜安全。

周末过去,我再见鹊喜时,居然一时间没认出她来:那是鹊喜吗?

鹊喜不再扎辫子,而是把头发披在肩上,脚步不再是过往那般爽利干净自然,而是莲步轻摇,说话轻声慢语,突然变成了五喜。

我疑惑地问:“你病了?”

鹊喜头一歪,声音有些嗲地说:“你才病了呢!”

鹊喜说着,撩了一下披肩的长发,很范儿地坐下来,悄悄拿出《窗外》,放在翻开的课本里面,以避开老师的注意。

我看着鹊喜。

鹊喜说:“你要是跟曹班长说这事,我劈你。”

鹊喜这次只说劈你,而不是以往说的劈死你,而且语调极其温柔。

我疑惑地蔫蔫地说:“干吗?怕他要你上缴啊?”

鹊喜小声地说:“上缴了可以再买,就是不许说。这书好好看哦,好好美哦。”

我浑身顿时一阵发麻,像有无数毛毛虫爬在身上。我难受地挠着身子,她不耐烦地挥挥手,看着书。

我说:“你不是说那书矫情吗?”

鹊喜轻轻地用手掌比比,但没有劈下来。

我想,鹊喜是真的病了。

自此以后鹊喜的眼神便一直迷蒙着。我不知道是琼瑶阿姨造就了鹊喜的迷蒙,还是鹊喜的迷蒙在琼瑶阿姨的书里找到了源头和归宿。

反正,那个清脆大方的铁匠鹊喜真的不见了,奶油说:“鹊喜,你可以去演电影,那里面的人物就这样,目光缱绻,神态倦慵,痴迷与执着。”

于是,课堂上,我抬头看着窗外,她低头看着《窗外》,我觉得鹊喜离我很远。

此时,奶油录放机小声地放着一首吉他伴奏的歌曲:



嘴里的零食

手里的漫画

心里初恋的童年……
 
二十五​

我问奶油:“这也是琼瑶阿姨写的歌?”

奶油转头说:“这是罗医生写的。”

我觉得这位罗医生有点意思,不好好当医生,居然写歌。

那天,鹊喜在课上偷看琼瑶阿姨被辅导员逮了个正着。

鹊喜手里两本书,外面是理论物理,里面是《窗外》。

鹊喜惭愧地低下头。

全班一片安静,曹正昌在远处看着鹊喜,随后转过头去。我觉得那一刹那,曹正昌吞咽着,好像是那天晚上的酒还留在嘴里,现在咽下。随后,曹正昌笔直地端坐着,眼睛直视黑板,表情又回到过往。

奶油趴在桌子上看到这一切。下午,我就没见他了。

下课后老师一走出教室,突然,后面响起了歌声:



我将真心付给了你

将悲伤留给我自己

我将生命付给了你

将孤独留给我自己

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

却将自己给了你……



我回头看,奶油一边唱一边看着鹊喜一边往我们座位上走,满眼都是泪水。

刹那间,全班哗然,吹哨子的,发尖叫的,拍桌打凳的。

我呆了,我第一次不觉得奶油矫情,我觉得奶油真的挺执着的。鹊喜也呆了,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奶油走到鹊喜身边,泣不成声。

鹊喜想站起来,又坐下。鹊喜低头一会,然后看着窗外,用空洞的语言念了两句歌词:



诗情画意虽然美丽

我心中……



鹊喜突然停顿住。

这时,大家再次起哄:“说下去,说下去!”

突然,鹊喜站起来,正对着奶油哥哥,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你!”

刹那间,教室寂静一片。鹊喜和奶油对峙着,随后奶油哭出了声,蒙着脸往外跑。曹正昌快速冲过去,拽住了奶油,把他按到座位上。

曹正昌说,大家一起唱首歌吧。曹正昌发了音,大家唱起《友谊地久天长》——



老朋友怎能忘记了那过去的好时光,不时刻记心上,来吧朋友情谊,来为友谊干一杯,友谊地久天长……



那天,已近黄昏。夕阳斜射进教室,一群年龄参差不齐、经历参差不齐的学生在为一首歌动情。我回头,诧异地发现曹正昌也满眼都是泪水,可以搜屋藏书、刚毅无比的曹正昌也会唱抒情的歌,也会哭。

大家渐渐离去。我慢慢地走出教室。奶油也在哭,他走在我的前面,一边走一边抬手抹泪水,轻轻地啜泣。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他。

我赶上去拉住他,说:“我们先回教室休息一会吧。”

奶油转身,和我一起慢慢走回教室。到教室门口时,我们停住了,因为教室里有两个人,是曹正昌和鹊喜。

我们赶紧躲到走廊窗户下面,露出两只眼睛看着里面。

曹正昌坐着,鹊喜隔着桌子站着。夕阳已是朦胧,侧照在他们的身上,流溢出一种忧伤的光影,那光影辉映在我的大眼睛里。

鹊喜说:“班长,后天我们文学社想邀请你去做讲座。”

曹正昌说:“后天是孩子她妈的生日,我明天去接她。”

鹊喜笑着说:“嫂子太有福气。”

曹正昌点点头,说:“嫂子人很好,这么好的女人不多。”

鹊喜笑着点点头,说:“唉,将来我要是那样有福气就好了。”

曹正昌说:“什么福气?”

鹊喜说:“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或者,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其实,我只要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就心满意足了。”

曹正昌想了想说:“人在社会上,喜欢并不重要。”

鹊喜点点头,转身想往门外走,我们正想逃跑。

可鹊喜又走回去了,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哽咽地说:“我从小到大都在做我不喜欢的事情,学这个专业也是!我不喜欢机械,不喜欢数学,为什么我不可以做我喜欢的事情?”

曹正昌一下子站起来,伸出手,不知是想捂住鹊喜的嘴,还是想抱住鹊喜,但他的手很快缩了回来,说:“小声一点。人家会误会的。”

鹊喜点点头,坐得远了一些。

曹正昌说:“鹊喜,我在乡下当知青的时候,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珍惜现在。你也应该珍惜才是。”

鹊喜点点头,说:“是的,谢谢班长。”

鹊喜转身看着窗外,外面已是暮色沉沉。

鹊喜回头说:“对不起,我心里一直很困惑,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和我一样。小时候童言无忌,长大了,有很多无奈,无人可说。”

曹正昌说:“无奈,是生活中的底色,没有人能避免的。”

鹊喜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吗?你和你太太是完全不同的人,你们是包办婚姻还是自由恋爱呢?”说完,鹊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曹正昌说:“我没有资格恋爱。”

鹊喜停在那里。

曹正昌又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她是我一生的责任。”

鹊喜坚定地点点头,说:“懂了,我敬佩你,班长,真的。”

曹正昌一直背对着鹊喜,没再说什么。

鹊喜轻轻甩了甩头,似乎想把刚才的情绪甩落,她的脸上泛起了笑容,话语又变得干净利落了,她说:“以后我向你看齐,好好学习,努力学习,把专业学好。”

鹊喜说完,放下《窗外》那本书,果决地转身走了出来。

奶油和我站了起来。奶油的脸在暮色中和纸一样煞白。

奶油是很刚硬地转身走的,脚步急速而有力,完全没有平日的温软酥绵,我甚至感到那脚步里有一种戾气,一种让我战栗的戾气。

这时,鹊喜已经走了出来,看见我,而我看见里面的曹正昌拿起那本书,身子有些弯曲转向窗外,眼里含着的光在夕阳里闪烁。
 
二十六​

我突然想起小时看过的两句诗:“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鹊喜没有听见,只是看着我吃惊。鹊喜轻轻地劈我一掌,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

我说:“那些书里一天到晚都爱来爱去的,什么是爱?”

鹊喜说:“可能,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过得很好。”

我说:“就像妈妈一样。”

鹊喜一下笑起来,说:“对,就像妈妈一样。”

鹊喜笑着牵着我的手在路上跑,我挣脱她,她赶来劈我一下,我回身想劈回来,她笑着躲开了。鹊喜笑着说:“要劈我,你还够长一阵子。”

夕阳洒在路上,留下我们长长的跑动躲闪的影子,我们相互踩着影子,欢笑着。

那个黄昏,鹊喜的脸明亮而透明,夕阳的那抹红色把清澈的眼神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妩媚,一缕秀发在红唇皓齿前飘逸。我开心地感到原来的鹊喜又回到我的身边,而且那种与生俱来的洒脱和利落中多了一种东西,或许那叫韵味。

可这时,好多人往食堂对面的实验楼拥去,有人一边跑一边说:“那边出事了,快。”

我们也茫然地跟着人群跑过去。

随后,我们就看到了两层的实验楼顶上站着一个人,那是奶油!

只见奶油在楼顶天台的边缘大声朗诵着诗——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



鹊喜呆呆地说:“他到底要干什么?”

随后,她猛地低头问我:“他真会跳楼?”

我说:“你别管了。”

我身边刚好是冯斗,我对冯斗说:“你去让同学们把被子都抱过来,垫到地上。”我说完,撒腿就往实验楼的楼顶跑。我冲到楼顶,奶油正背对着我,声情并茂地喊着: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那背影在金色的夕阳里瑟瑟发抖,连带着声音也瑟瑟发抖。

我几乎窒息。随后,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发现奶油站的地方其实离天台边缘至少有一米远,不像在楼下看到的那么近。

我慢慢走过去。我想走到奶油身边,和他一起背诗,或许他能缓过神来。

这首诗我能倒背如流,因为奶油前些日子一直在宿舍翻来覆去地背,我都听腻得想用我的小人书去塞他的嘴巴。

我轻轻地往前移,快要到奶油身边时,突然鹊喜从后面拽住我,她憋着气,满脸通红。我示意她走开,可鹊喜比比我的身高,又指指楼下,意思是怕我万一被奶油带下楼去。

这时奶油还在喊: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鹊喜走上去一下子拽住了奶油的衣服,然后用她打铁的力气一把将他提拉到天台中心。

鹊喜说:“你什么意思!”

奶油大声说:“你来了?你一定会来的,你是在乎我的呀,是吗?”

此时,楼下的人开始敲盆敲碗,一片沸腾。

冯斗已经和同学们抱了好多被子过来,垫在窗户下面,一床又一床。厚厚的。

奶油这时又往边缘走,边走边哭,大声说:“告诉我呀,你是喜欢我的呀,告诉我呀。”

鹊喜说:“你给我站住!”

奶油说:“你说呀,我就站住。”

奶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越来越高的棉被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一边往棉被的中间位置挪,一边说:“你是喜欢我的呀,是吗?”

鹊喜看看下面围观的人,愣在那里。

这时,奶油突然从书包里拿出一大摞照片,往楼下一挥。

大概是用力太猛,奶油掉了下来。而他撒出的照片漫天飞舞,漫天飞舞的照片里,曹正昌摆摊的,鹊喜试穿衣服的,还有曹正昌和鹊喜一起收拾摊子的,最可怕的是,那天曹正昌把鹊喜从淤泥里拖出来,鹊喜扑倒在他的身上。

这几张照片对于鹊喜是致命的。
 
二十七​

一时间,曹正昌和鹊喜还有奶油的粉色故事,成了全校最津津乐道的话题。除了粉色,还有灰色,一个名牌在校大学生居然去做小商贩。

制造这泼天大案的奶油连自己也没想到,那么厚的被子,那么一点点距离,他居然一条小腿骨折了,吊了几个月的石膏。

大家都说,三个人受处分是难免的了。这个周四,本来的热血讲座便成了三个人未来出路的历史性会议。

那天,奶油的腿绑着夹板,低头坐在讲台旁边,旁边放着拐杖。

辅导员先说了那些湖边照片的出处,还趁机说了,我为了钻研科学,深夜埋在书堆里不归。这大大缓和了班上同学对鹊喜的敌意。

辅导员对尤优说:“尤优同学制造的这起事件,在全校造成极坏的影响,给予留校察看处分。”

辅导员说完转向曹正昌,说:“曹正昌同学……”

曹正昌一下站起来,说:“辅导员请等一等。”

曹正昌走到讲台上,说:“我首先说一声对不起,为了补贴家用,课余时间摆摊,我因为没有事先向学校请示而抱歉,我主动辞去班长一职。”

说完,曹正昌鞠了一躬。

下面静悄悄的,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却又不便挽留,因为在他们心中,一个小商贩的确无法再胜任班长一职了。

曹正昌继续说:“我还要向文鹊喜同学道歉,我们是纯净的同学关系,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鹊喜在下面低着头,说:“是我连累了你。”

我不知怎么的,走到讲台上,我蔫蔫地对奶油说:“你那些摊位的照片为什么全没我呢?”我拿着一张照片说:“当时我在场,你们看这张照片上,这只手是我的。”

大家全笑了,一只手能证明什么呀?而且此时,我是否在场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奶油折了腿还留校察看,曹正昌的班长被免了,鹊喜似乎什么问题也没有,但问题最严重,她成了绯闻的中心,被孤立了。

我从来没见过鹊喜这样怯懦,她开始躲,躲着曹正昌,躲着我,甚至想躲着全世界的人。现在经常旷课的人不是我,而是鹊喜。我是一节课也不敢落下了,不然我们的座位便完全空着。原来掩护我的那个巨大的资料夹被我竖在鹊喜的位置上,尽量让老师不注意鹊喜的缺席,点名时,我也帮着鹊喜应卯,我还没发育,声音尖细,老师不易察觉。

然而,老师还是察觉到了。辅导员找鹊喜谈心的时候,鹊喜一言不发。

过了几天,公告栏上贴出来系里关于曹正昌投机倒把的处理意见以及文鹊喜照片的解释:

“经调查,关于78级电子机械系一班的文某某同学和曹某某同学的照片是一个误会,当时还有其他同学在场,两人也并无其他关系。”

本来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如果不是奶油的腿时刻提醒了人们这件事,大家也就忘了。

然而,鹊喜病倒了。当我得到消息跑到学校医院,我看到了我从未见过的鹊喜,脸色蜡黄,声音微弱,气若游丝。

我站在她旁边,不敢透气,我似乎也气若游丝。我的心堵住了,血管栓塞了,连泪腺也凝固了,我的喉咙被卡住,出不了声。

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渔村,父亲掉进海里,阳光惨烈,海上空无一人,我无所依凭,靠在船舷哭泣,心像被锐利的刺刀搅碎,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稍稍缓了一口气,便跑到医生办公室,一改我以往蔫蔫的语调,狠狠地说:“你一定要救鹊喜!”

医生看看我,说:“你是她弟弟?”

我再次狠狠地说:“你一定要救鹊喜!”

医生说:“她只是急性肺炎,已脱离危险。”

这下,我全身所有的栓塞瞬间通了,我哭出声来。

我回到病房,鹊喜慢慢半睁开眼,我惊喜地说:“鹊喜,你醒了?医生说你过两天就会好。”

鹊喜躺着,我站着,比她高出一大截。鹊喜用手按住自己的鼻头,然后平移到我的胸部。

鹊喜说:“现在比我都高了,我居然要仰视你了。”

我笑着说:“俯视的感觉真好。”

鹊喜劈我:“你还来劲了。”

我闪开:“这次劈不到,你病没好就劈不到。”

鹊喜生病住院的日子是我大学最快乐的时光,鹊喜开始画各种各样的衣服,而我就画穿着各种各样衣服的鹊喜。每天,我除了上课,就是给鹊喜买饭送水,然后陪鹊喜画画。有时,我心里甚至会想,鹊喜这样一直病着也是很好的。

在我们的画页上,都是穿着当时被称为奇装异服的鹊喜,穿紧身衣喇叭裤的,穿短裙的,穿晚礼服的,也穿蚊帐一般的披风,鹊喜在画上神采飞扬。

我把蚊帐改成了不规则的有些残破的披风。鹊喜来了兴致,在披风上加了一个大大的纽扣,立即,披风变得别致而高贵。我蔫蔫地笑,说:“本来是乞丐派,现在是贵族范。”

我没想到很多年以后这种别致的乞丐派被一个穿破大衣的流浪汉发挥到极致,人们称他为“犀利哥”,一时红遍大江南北。当然,那只是巧合。

那天,鹊喜用床单随意折叠缝成一条超短裙,套在我的身上,我在玻璃上看着自己,笑得眼睛没了缝,真的像赵阿婆说的那样。我后来想,如果当时的网络也发达,我会比犀利哥更红。
 
二十八​

在这些开心的日子里,我一点也没察觉到,鹊喜在暗自做一个决定,一个在当时震惊整个学校的决定。出院后,鹊喜便一步一步地落实她的决定。

首先,鹊喜到实验室找到我,那时我正在设计一款无绳电话。

鹊喜说:“根号,陪我去郊外走走吧。”

我很开心,很快收拾了东西,颠颠地跟着鹊喜出了门。

郊外,青山叠嶂,天碧云淡,金色的麦浪和着和煦的微风,如一曲质朴又浪漫的乐章。

鹊喜背着背包和我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埂上,绕过麦穗,跨过古桥,停在一条小溪旁。溪水清澈,汩汩流淌,如一条细长却执着的纽带,穿越岩石,抚平低洼,环绕山体,绵延不尽。

鹊喜和我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我们让光脚被冰凉的溪水冲刷。我忍不住跳进溪水里,把嘴放进溪流中轻轻地吮吸,清甜的凉意让我的身心如奔流的溪水般酣畅。

我兴奋地看着鹊喜,却见鹊喜眼神异样。我有些不知所措,笑容凝结。我说不出那眼神的意味,有点像,父亲推我进校门随后转身的那一刹那,还有赵阿婆最后一次把布拉肠塞进我的怀里。

我永远不会忘记赵阿婆送别我时,那沧桑的眼睛里有着人世间最温暖最长情最纯粹的眼神。那眼神,没有任何功利攫取,散射着心底最柔软的东西。

而现在这种柔软的东西却溢满鹊喜的眼神。

我突然极度地不安,叫了一声:“鹊喜!”

鹊喜回过神来,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着,鹊喜把书包放在腿上,从包里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折叠得很工整的纸船,纸船的船舱里写着:根号2的隧道船。

鹊喜笑着说:“你还没做出来的隧道船,我帮你做出来了。谢谢我吧。”

我拿起纸船,里面隐约可以看到有图,那是我上次给她的那张隧道船的图纸。

鹊喜说:“把它放进水里吧,让水带着它回到你母亲的身边。”

我点点头。可我的手一动不动地捧着那只船,舍不得放进水里。

鹊喜看了我一会,然后拉着我的手说:“来,我们一起。”

于是,我们两人站在溪水里,两只手放在一起,小心地把那艘船放到溪水上。溪水湍急,瞬间,带走了我的隧道船。我们看着它,随着溪水摇摆前行,越漂越远。

我站起来,顺着溪水追出去,鹊喜跟在后面,我们一直追着那只小纸船,溪水绵延,一如我恋恋不舍的情结。

我一边跑一边说:“翻过这座山能看到这条河,那翻过那边的山,能不能看到大海呢?”

鹊喜也跑着说:“想得美,大海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但是,翻过更多的山,总有一天能看到大海吧。”

我的船漂走了,我想,它到达的地方不仅是大江大海,它可以越过地球,越过时空,到达另一个空间。

其实,这时,我已经明白,世界上所有的物体运行速度都不可能超过光速,那也就是说,任何人都造不出一艘隧道船,回到过去,到达另一个时空。

鹊喜说:“在另一个时空,你妈妈温柔地看着你长大。”

我的眼泪唰地流出来。

鹊喜说:“你妈妈给了你许多常人没有的东西。缺憾,本身就是人生。”

鹊喜在我身边一边奔跑一边说。

突然,我脑子里尘封了十多年的混沌记忆散开了,化解了。我的心一如周围的山野和天空,一切都是彩色的,如麦田一样绚烂,如云霞一般绮丽,没有杂质,没有沉疴,高远,疏淡,开阔、安宁。

我笑起来,笑起来往前跑。

鹊喜看着我,说:“从来没见你笑得这样灿烂。”

我笑着,我在她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灿烂的笑容。

鹊喜摸摸我的头说:“好好的,根号,好好的。”

我说:“我很好,我很好,真的很好。”

我以为真的很好,却没想到,这是一次告别。
 
二十九​

下午,我去交作业,看见鹊喜正站在辅导员旁边,递给辅导员一张信纸。

我想,鹊喜也要求入党了。

可是辅导员的话吓了我一跳:“什么?你退学?!又没人把你怎么样,我们不是给你出了澄清书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鹊喜说:“辅导员,我真的挺感谢您的。我退学不为这个,不为任何人,只为我自己。”

辅导员更蒙了:“为你自己,你自己怎么了?没病没灾的,你干吗来这么一出?”

鹊喜说:“我不喜欢我的专业,我想做我喜欢的事。”

辅导员说:“那你也等拿了文凭再去做你喜欢的事啊。文凭就是金字招牌,你不知道吗?”

鹊喜说:“我知道,可是我不需要国家分配,我不进单位,我不需要这金字招牌。”

辅导员看看鹊喜,眼神怪异,所有在场老师的眼神也是怪异的,像看一个怪物。

我站在门外看着,我没觉得怪异,我只是觉得难过,我没有同桌了。除了难过,我挺为鹊喜骄傲自豪的。我一直为她骄傲自豪。

那天,鹊喜穿了一身她自己做的西服套装,纯白色的,上身西服,下身是喇叭形的西裤。她背着光,窈窕而高挑,时尚又端庄,如一尊雕塑,像一幅油画。

辅导员说:“你把这申请书放这里,回去再仔细考虑一下。”

鹊喜说:“我考虑很久了,不再考虑了。谢谢辅导员还有老师们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谢谢!”

鹊喜说完,给辅导员深深鞠了一躬,又给在座的老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来。

鹊喜转身看见我,走到我身边,牵着我的手,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条长椅,我们并排坐着。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和鹊喜这样并排坐着了。我低着头,克制着涌向眼睛和鼻子的液体。

我说:“我和你一起走。”

鹊喜劈了我一下,很轻,很温暖,我知道以后再也没有人劈我了。

鹊喜说:“你在这里可以一飞冲天。”

我说:“你也可以。”

鹊喜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起飞坪。”

鹊喜拉着我的手,伤感地说:“你的手好软,赶快长成男人吧,这也算是我拉过男人的手。”

我突然想起父亲经常说的,便背着手老学究似的说:“你若不动,风又奈何。”

鹊喜被逗笑了,说:“还有下一句吗?”

我继续老学究:“心若不伤,岁月无恙。”

鹊喜的眼泪流出来,我给她擦眼泪。

鹊喜说:“我心中无恙。我们都会很好的。会的。”

我看着鹊喜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我只看到她五官的轮廓,妩媚、明丽、纯净。

我用我的小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说:“会的,都会很好的。”
 
三十​

曹正昌得知鹊喜要退学的消息后,找了鹊喜。

那天正是女排夺冠的日子。我给我们班级组装了一台彩色电视机,那在当时在学校是绝无仅有的。因此,那天我们班挤满了人,围观这场万众瞩目的比赛。大家一边看一边击掌狂呼。

曹正昌挤到鹊喜身边,示意她到门口。我也跟着挤了出去。

他们两人走到教学楼外,我站在教学楼门边,所有人都在看电视,所以,建筑物里时不时传来的喝彩声,在空旷的校园成了背景声,使得原本人来人往的校园变得异常地寂寥。

这寂寥,使得两人有些尴尬。

鹊喜打破尴尬,看看四周,说:“一个人都没有,真是万人空巷。”

曹正昌说:“我去和学校说,不要批准你退学。”

鹊喜说:“不用了,谢谢你。我早该退学的。”

曹正昌有些激动了:“你一定要这么任性吗?你这是和谁赌气呢?”

鹊喜说:“我没有和任何人赌气。人生的路有很多条,大家都会选择最宽阔最平坦的路。其实,路边的小径也会通向不一样的人生,那样的人生未必就不精彩。”

曹正昌说:“几千个考生里才出一个大学生,你不知道吗?”

鹊喜说:“我知道。我能考进来,这就够了。”

曹正昌说:“是因为我们那件事吗?流言已经过去了。”

鹊喜摇头说:“我不为别人活。我要感谢奶油,让我下定了一直没有勇气下的决心。我明天走,车票已经买好了。”

曹正昌说:“你去哪里?”

鹊喜说:“去南方,根号2的那个渔村附近。那里有很多服装厂,需要设计人员。我可以。”

曹正昌还想说什么。

鹊喜说:“别劝,没用的!”

曹正昌沉默了,过了一会,说:“我很羡慕你,有大把的时间让自己犯错。”

鹊喜说:“你觉得我这样是犯错吗?”

曹正昌说:“按正常的思维和处世方式,这是巨大的错误。”

鹊喜说:“那就允许我犯一次错吧。”

曹正昌说:“鹊喜,我担心,你会一步错步步错。都说人生是一个轮回,但其实人生的路是不能回头的。”

鹊喜眼里有了泪水,说:“谢谢!我希望自己这次巨大的错误能让自己不后悔,也不想回头。”

曹正昌站在那里,我看到他的手几次动了动,但最终,他的手还是停在原处。

鹊喜和曹正昌就这样站着,两人并排,看着远处的天空。

曹正昌说:“明天我送你。”

鹊喜说:“我不喜欢告别,千万别送。”

曹正昌突然低下头,许久,曹正昌说:“不要忘了我这个曾经的班长。”

鹊喜笑笑说:“怎么会呢?不是曾经,永远都是班长。”

曹正昌说:“加油!”

这时,里面传来狂热的喊声:“加油!加油!”

鹊喜和曹正昌几乎同时转身,向楼里跑去。我早就溜了进去,钻进人缝里。

电视里,郎平正飞身跳跃起来,举起右手对着球,解说员很激动地大喊:“郎平再次扣球!”

曹正昌也大喊:“扣球!”

郎平把球既准且狠地扣在对方的空当上。

鹊喜笑着说:“郎平一定喜欢排球,她学排球的时候一定很开心。”

教室里一片欢腾。我拉着鹊喜就往外面跑,我知道今夜会彻夜无眠,我知道教学楼和男生宿舍都会是青春的沸腾鸡血的宣泄地。果不其然,我拉着鹊喜才刚刚跑到操场空地,几个热水瓶就从楼上砸下来,在地面发出巨大的爆炸声。随后是敲脸盆敲碗砸啤酒瓶的声音。

我们学校广播响起:今夜是真的彻夜无眠了。彻夜无眠的不仅是我们学校,而是整个中国,整个华人界,这是中国在世界篮、排、足三大球的比赛中取得的历史性的突破,第一次获得世界冠军,电视台电台正在播送国务院给中国女排的祝贺电文。

我和鹊喜站在离宿舍稍远的草地上,笑着看着几乎疯狂的场面。

鹊喜说,这是为我送行的锣鼓声。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诗: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

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后面两句是鹊喜和我一起念的,两人念完,鹊喜又劈了我一掌。这是最后一掌了,我想。

鹊喜说:“松柏有本性不假!只是什么冰霜凝寒,我觉得前程似锦。祝福我吧,根号!”
 
三十一​

第二天,我把鹊喜送到火车站。

在火车站那灰色的站台上,绿皮车厢旁,我把一早排很长的队用三角钱买的《读者文摘》放进她的书包里。

我说:“孤单了,就翻翻。”

鹊喜点头。

汽笛声响起,那汽笛声犹如一个电流击中了我的大脑。

电流从我的大脑瞬间辐射,把我所有的气血逼迫到每一根神经的末端,我的气血与热电流感应着、交织着,沸腾,接近熔点。我的心却像炙热的岩浆几近疯狂地寻找突破口,我泪水迸发。

我呆呆地颤颤地说:“鹊喜,我长大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女孩第一次来例假小心地向母亲报告。

然而汽笛再次轰鸣。

鹊喜说:“你说什么?以后要好好听课,好好完成你的梦想。课堂每节课只听五分钟就够,只听五分钟吧。”

我想说:“没有你做同桌,五分钟太长了。”

可我说不出来。我摘下脖子上的项链,递给了鹊喜,鹊喜小心地接住了。

火车长鸣,鹊喜伸出头和手,和我挥手告别。鹊喜的笑靥如花一般,但我分明看到那两行泪水。

两行泪水也挂在我的脸上,一直挂着,在寒冷的风里我的脸上结成了两道冰霜,然后,那两道冰霜又不停地被滚烫的泪水覆盖融化,又再次结成冰霜。

从火车站到学校的路好长啊。我走了好久才上了公交车,公交车开得好慢,一站一站地停,可我的眼泪却一直没有停。

我想我可以设计一套飞行衣,我穿着,和鹊喜的火车并行,我可以靠近鹊喜,当鹊喜的手掌劈来,我便远离,当鹊喜收起她的手,我便靠近。我要让她永远想劈,却永远劈不下去。那样,她就不会忘记。

我就这样在心里设计着我的飞行衣,回到我学校的站点。

我怔怔忡忡地进了学校大门,却看见奶油靠在一棵大树下,拄着拐杖,看着我。

我没理他。他不停地用细长的手指抹眼泪,说:“我没想害她,只是想让她和我好。”

我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我回到宿舍,看见曹正昌躺在床上发呆,我从未见过曹正昌睁着眼躺在床上。曹正昌见我进来,随手拿起枕边的书翻起来。

我没有和他说话,爬上我的床,看着我头顶的蚊帐。

我转头看到奶油下铺的帘子开着,里面贴着一张巨大的照片,是鹊喜的。鹊喜披着蚊帐,如仙女般梦幻,这个梦幻笼罩了我们的这些特殊岁月。

奶油拄着拐杖进来,坐进下铺,放下帘子,然后,宿舍里是那种嘤嘤的哭声。如婴儿的哭泣,又像是戏曲。

曹正昌突然发火了,说:“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哭声骤然停止,帘子里传来奶油细细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天,我抱着一个饭盒准备走出宿舍,就听到广播响起来。

是奶油的声音:“同学们,老师们,我是78级电子机械系一班的尤优,我就是一周前跳楼事件的主角。我在这里坦白,是我为了打击报复曹正昌故意歪曲事实,利用相机借位捏造真相,我要为无辜被卷入的文鹊喜平反。那些在背地里使坏的小人,你们有本事冲我来,以后有人嚼舌根被我听到,我就把你们的照片贴在公告栏上让全校瞻仰。”

然后广播里就传出撞门声和嘈杂的人声,还有奶油的声音:“别拉我,我还没说完……”
 
三十二​

此后,我们宿舍都达成了默契,谁都不再提鹊喜。鹊喜是我们不需要提起却永远绕不开的怀念。

曹正昌坚持着做热血讲座。校园那百年氤氲而成的人文气息已经渗透进曹正昌的骨髓,他的外形、内涵以及演讲风格都和进校时不大一样了。

热血讲座不再是口号式的,虽然时不时高亢激越,但大多时候,犹如围坐在火炉边的温馨交谈。这种谈话,大锥画沙,循循善诱,亲切熨帖,那股汩汩的热血,渗透在理性微言、哲理寓意之中。比以往的激情飞扬,曹正昌更多了学者的淡定从容。奶油说,他原来是躁动强迫症,现在总算懂得走心,有些人味了。奶油现在也经常去听讲座了。

曹正昌的讲座逐渐地从班级里到阶梯教室,最后到学校礼堂。“热血讲座”这四个字成了学校的金字招牌,连隔壁外校的人都会赶来参与。

辅导员说,热血讲座的话题其实就是一本浓缩的历史纪录画卷,简单列举就一目了然,《义勇军进行曲》被恢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长江葛洲坝截流工程合龙,IBM推出首部个人电脑,麦当劳创始人雷蒙德·克罗克逝世,中国第一条120路海底电缆通信工程竣工,张海迪荣获“优秀共青团员”称号,甚至艾滋病开始在全球蔓延,我们该如何自爱。

担任校学生会主席的曹正昌还成立了“热血社团”。这个社团内外的众多师弟师妹,成了簇拥他的粉丝,每次演讲完,都会有人围着他签名留影。不过,曹正昌的生活一如既往,回到宿舍,刻苦学习。那个伴随他多年的煤油灯依旧亮到深夜。只是,奶油也习惯了,不再和他纠缠。

奶油自鹊喜走后,安分了很多,经常把自己关在他的私人天地里,学着专业课程,念着外语。全班只有一个人外语成绩和我齐平,那就是奶油。这可能有赖于他的艺术天分。

我嘛,四年的成绩好像都在全系遥遥领先,这些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我有了自己专门的实验室。更有意思的是,我又做起了兼职老师,每周都要给同学们还有一些年轻老师传授一下我的设计理念,我的教师工龄似乎在大学里还在延续。

我像一个独行侠,喜欢静静地待在我的实验室,摆弄出一堆奇形怪状的设计作品,而各类奖状证书胡乱地堆了一堆。只是,我不再设计我的隧道船,那个伴随我十多年的飞船承载了我生命的成长,它的使命已经完成。鹊喜临走的时候,把她帮我收集到的我的画页以及粗糙的飞船模型装在一个盒子里,我把盒子锁进柜子里,那是唯一我想锁住的东西。

我很少上课。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我会觉得缺憾。我总记得鹊喜说,缺憾,本身就是人生。
 
三十三​

四年很快过去,我们毕业了。按照常规,我们拍集体毕业照。

我们大家站在校门内的台阶上,第一排是蹲着的女同学,第二排中间坐着系领导、辅导员和老师们,我站在第三排,被前面坐着的冯斗挡住了脸。

摄影师指指我冒出的头发,说:“那个同学,别坐着,站起来。”

奶油说:“他是站着的。”

十六岁,我的个子长到一米五六,但奶油坚持说我只有根号2,说1.41的数字在我身上凝固了。

奶油还说:“那个数字对他的不舍和执着如同古远的爱情歌谣: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曹正昌把我拉到第二排,然后想坐在我旁边,而这时,我把手里拿着的一束带刺的玫瑰花放在旁边的位置上,曹正昌拍拍我,隔着一个位置坐下,中间空出了一个位置,位置上的玫瑰红得夺目,鲜艳欲滴。

摄影师喊:“那个位置为什么空着?”

所有人都没有回答。曹正昌说:“照吧。”

于是,摄影师说:“对,就这样,大家靠近一点,笑一笑,3,2,1。”咔嚓,一张照片定格。那个空着的位置也定格。

大家散去,纷纷拿出留言本相互留言。各种各样的留言。

留言本上贴着我们的照片,那些照片还有那些留言,在好多年后再看,真的是好傻,傻到让我们自己羞惭,相逢的人无论男女都不忍对视,只是稀里糊涂地拿起眼前的茶杯和酒杯,把那股冒上来的热流遮挡住和咽下去,然后好像若无其事地似笑非笑地相互拍肩击背。我发现,如果真的能造出逆时间而动的隧道船,所有人都会拼命往上挤,就像泰坦尼克号沉没前的救生艇,那些没有去挤的,只是一种克制和谦让。

那时,所有的大学生都是国家的稀缺珍宝,单位由国家分配,住房由单位分发,工资按标准发放。无须像现在大学生那样,还没毕业就想着如何美化自己的简历,在五花八门的招聘广告中寻找出路,为薪水的高低纠结,为租房供房焦虑。那时的大学生毕业只需要考虑一个问题,什么单位离自己的梦想最近。

曹正昌的选择是最多的,可以公派留学,可以留校当老师,也可以分配到政府部门。然而,曹正昌把公派留学的名额给了奶油,把去机械部的名额给了冯斗,把留校的名额硬塞给我。

学校本来是准备送我出去留学的,而我那时已经牵头主持了学校多个项目的设计开发,校长舍不得,说,这是你创造力最旺盛的时候,反正年龄还小,还是先留在学校,把你的创造力奉献给我们自己吧,过几年出去学学也无妨。

曹正昌坚持要到最热的一线去拼一把,于是,学校便把他分配到南方的一个主持经济开发工作的单位去当领导了。

在大家背着行囊各奔东西之前,我们这个委员宿舍有了一次独特的离别。

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狭小的宿舍显得很空。记得上学第一天,我们宿舍三人为睡哪个铺闹了一场狗血剧,而此刻,阳光依旧从窗户外射进来,狗血剧中的三个配角还在,只是床铺空了,奶油的录放机和曹正昌的煤油灯都被放进了箱子里,被放进箱子里的还有我的蚊帐,那个蚊帐曾似掩未掩住剧中的女主角不知身在何处,那镌刻一生的影像只在我们的记忆里,消融在那束寂寥的阳光里。

奶油坐在椅子上在我的留言本上写着:都是文学给害的。

我说:“你给我写这个干吗?”

曹正昌说:“你那些书,其实都很好看的。”

奶油没有抬头,说:“你们,有鹊喜的消息吗?”

曹正昌没有吱声,我低下头。

奶油说:“以后肯定能见到的,我相信。”

曹正昌走到奶油身边,说:“什么时候走?”

奶油有些哽咽地说:“后天下午。”

曹正昌打他一拳:“到了国外,好好把人家的好东西学回来。”

奶油站起来,声音颤颤的,还他一个拥抱:“谢谢你,谢谢你把出国留学的指标让给了我。”说着,就把头搁在曹正昌的肩膀上,让曹正昌有些迟疑。

曹正昌拍了拍他的背,说:“我有家有口,走不了的。我的青春不再了,我要去南方,去第一线拼一把。”

奶油点头,松开曹正昌,看向正在整理图纸的我,说:“想不到,根号2会留校当老师,老师还没学生高,能行吗?”

我说:“反正震慑像你这样的捣蛋鬼我有心得。”

我把整理好的一沓图纸递给曹正昌,曹正昌把手往衣服上擦了几擦,很郑重地接过,放进包里。

曹正昌说:“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图纸变成现实的。”

曹正昌两只手分别握着我们的手,说:“以后天涯路远,各自珍重!”

我们三个人第一次拉着手,我们的手被那束阳光照着,把三个依次递减的身影投射到地上,投射到开着的门外,那长长的身影是这个委员会最后的回忆。

随后的毕业典礼上,曹正昌慷慨激昂地说:“四年来,所有的期盼、勤奋、压力、乏味、彷徨以及积淀的学识和荒废的时光,都成了美好的回忆,都幻化为蓬勃的梦想,我们所有人的梦想都无法和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国家割裂开来,即使漂洋过海到地球任何一个地方。”

所有人都哭了。我也哭了。我不再觉得曹正昌矫情。

因为就像曹正昌在最后一次热血讲座上说的,从此,我们将天各一方。从此,我们带着披甲挥茅伐鼓扬旗的征战之情,在时代赋予我们的战场浴血奋战搏命厮杀,我们的内心怀着“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豪迈和悲壮。一批又一批新时代的学生会追随着我们走出这个校园,在未来的中国展示强大的生命力和创造力,为这个国家书写一系列神话。

我们是一群为这个国家为自己的未来书写神话的践行者。这个108宿舍,将住进另一群书写神话的人。

我们真的将天各一方!我们各自珍重!
 
三十四​

我留校当了老师,住回了我小时候住的四合院里。我的父亲早已回到他教了多年书的学校,那所学校紧邻我们学校。

我记得上大学那年我们昏天黑地地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回到了京城的四合院。四合院里的西南北屋已经成了居委会,居委会丁主任指着东面锁着的房子说:“东屋我让人把门窗用木板钉死了,没人进去过。昨天我让人把木板卸了。”说着,把门钥匙交给父亲。

我的父亲接钥匙的时候,手和声音都有些不利索。我拿过钥匙,打开东屋的锁,把门一推,唰地灰尘浇了我一身!待尘烟消散落地,我看到起居室的陈设和原来一模一样,只是灰尘堆积,遮住家具本色。然后,我使劲推开里面的那扇门,刹那间,只见书架顶天立地,书原封不动地立在书架里。顿时,父亲泪流满面,向丁主任深深鞠躬。这是我第二次看见父亲哭,父亲哭的时候,身子是直的,只是微微低含着头,眼泪从厚厚的镜片后面不断地滑过脸,打湿了衣服的前襟。

我没有去擦父亲的眼泪,迟疑着,我转头看着门外,院子里的海棠树边多了一株松柏,松柏翠绿翠绿的。过了一会,我从包里取出了毛巾,白色的毛巾因为一路的风尘几乎变成黑色,我把黑毛巾递给父亲。

我和父亲用了几天把东屋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子的墙依然是白的,没有一点霉斑,干燥的北方到底和潮湿的南方不一样。

这时我突然想起,我们几天都没冲凉了。在南方,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凉,有时一天冲几次。南方的空气是湿的,湿乎乎的空气会把皮肤的毛孔堵住,像有一层塑胶阻断了我们体内的气息与外界的循环。赵阿叔曾说,他刚在北方当兵的时候,好嫌北方人的脏,可以几个月不洗澡,可是没多久,自己也不经常洗澡了。而现在,我们一身风尘,却真的没那种不洗澡就没法活的迫切。

不过,父亲还是把大木桶兑满温水,让我穿着小裤衩坐进去,把水轻轻地撩到我的身上,然后搓着我身上的泥。父亲微微笑着说:“你妈从不肯去澡堂泡澡,她嫌脏。”

我听着,看着水面上浮起了一层泥垢,懂得了母亲为什么不愿意去澡堂泡澡。

帮我搓完,父亲用干净的毛巾帮我擦干身体,然后在木盆里加了一壶热水,自己也脱了外衣,穿着裤衩坐进了木盆里。我看着盆里水面上我身上搓下的泥,说:“我去换一盆水吧。”父亲说:“就这样挺好。”

我帮父亲搓着身体。父亲的身体露出的皮肤黝黑,衣服遮住的部位依然白洁细腻,所以看上去像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水面上那层浮泥越来越厚,已经看不清父亲水下的身体。父亲的头靠在木盆边上,闭着眼,说:“别搓了,歇会儿。”

父亲就那样闭目浸泡了好一会,那厚厚的泥垢成了独特的隔热层,维系着水的温度,保护着父亲的体温。

父亲说:“世上,有温度有厚度的东西,都不一定是白璧无瑕的。这叫和光同尘。”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父亲就把我送到大学,把我推进了校门。

而现在,我毕业了,背着背包回到家里。居委会早已搬走,整整齐齐的院落只有父亲一人,他正在厨房里摆弄着老火例汤的料品。然后,给我盛了一碗汤。

父亲在母亲走后再也没有煲过汤,所以,我接过的时候是用双手捧着的。

我喝这陈皮猪肺汤的时候,想起了赵阿婆,四年了,阿婆还会坐在海边等着归帆吗?

我又想起了鹊喜,我想赵阿婆便会想起鹊喜。这似乎没有逻辑。

这时,咚咚,响起敲门声。

我开门,见是居委会的一位大妈站在门口,有些小心地递给我一封信,信的落款是南方城市,却没有具体地址。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鹊喜。鹊喜笑容灿烂地站在海边,深红色的连衣裙摆微微向后扬起,和煦的海风迎面扑来。鹊喜的长发随意地盘在脑后,散淡又华贵。此时,我看到了那个项链,曾经贴在我胸前十多年的项链,那个甲骨文“以”,此时挂在她的脖子上,那银色的脐带成了那一袭红裙最亮眼也最匹配的点缀。

我的肺腑像刚刚喝的汤那样润泽和清凉,鹊喜如此这般地明媚美好,让这些日子我那如同结肠一般扭着堵着的心,顿时不再淤塞,舒畅了。

只要鹊喜好好的,我的世界就是完整的,安全的,公平的。我把照片小心地夹进我的留言本里。

夜里,我在家里布置了一个简易的冲印室,我问学校要到了毕业合照底片,再把鹊喜的照片拍成了另一张底片,然后,在药水里,我把鹊喜头像放在了毕业照我旁边空着的位置里。

当照片晾干,毕业照上,鹊喜天衣无缝地和大家在一起。鹊喜胸前挂着项链,我坐在鹊喜的身边,笑容很傻愣。

我没有把那张照片后面的字放进合照里,那行小字是:根号2,你为什么叫赵以水?

我给鹊喜写了回信,当然,我不是解释我为什么叫赵以水,她是明知故问。或许,她在海边,已经懂了我那名字的深刻含义。我把我炮制的毕业照寄给了鹊喜,在照片后面留了一行字——只有你在,这个班才完整。

然而我却不知道我该把照片寄到哪里。我只是看见,她站在海边,而另一边有一家酒店,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第一家中外合资酒店。我把照片寄到那家酒店。之后,杳无音讯。

鹊喜说,缺憾就是人生。就像我等不到她的回信。
 
三十五​

开学了,我是挂着教师的牌子走进实验室的,一群高出我一大截的学生很谦恭地和我打招呼:“老师好!”

我被学生围住,站在外围的人几乎看不见我。

我的学生们为了不造成俯视的感觉,他们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弓着身子,甚至蹲在我身边。

人们觉得我的思维是一个奇迹,我却觉得我的身高才是奇迹。当年在赵村,我站在板凳上当老师,那时我还小。而现在,学生无法给我一条板凳,只能他们蹲着。

人生,是一个不同形式的轮回。

我不让学生蹲着,而是围坐着实验室的大桌子,这样大家的交流是平等而轻松。能进我这个实验室的学生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尖子,所以我们每一天的圆桌会议都是一场高智商的豪华盛宴。一个个大开的脑洞生发出一串串别致的臆想,这些臆想先是纸上的一根线条一个草图,随后是一套完整的图纸,再后是逼真的三维电脑模型。

我们的各种臆想创意,不多久就装满了整个墙面的柜子,堆满了桌子,装满了电脑的内存。我们成就感满满,同时也遗憾满满。

因为所有这些都是纸上谈兵。我们只是一个实验室,没有能力把这些集中了高智商与高智慧的东西变成实物,变成产品。

直到有一天,我们实验室突然响起了嘀嘀嘀的声音。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视线指向一个家境比较好的学生。这个学生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方正的东西,按掉了它的声音。

我说:“请不要带闹钟到学校。”

那学生说:“老师,这是BP机。”

我有些蒙,很惭愧。

那学生继续说:“老师,您早年设计的信号接收器,不就是这个吗?只是我们没有把它产品化。”

我随后在电脑里调出我原来设计的几个方案,有些出神。

曹正昌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他说,他主动请缨从政府部门调到企业去了。

曹正昌在电话里还很班长地说:“根号,你得把你的头脑用在实实在在的产品里,而不是整日里闭门造车。现在我们绝大部分工厂都是外面企业的零件加工厂,都在为外商提供廉价的劳动力。根号,别忘了我们热血社团,别忘了我们当初的口号和承诺!”

曹正昌的话依然浸润着鸡血,在这一刻,这鸡血是注射进我的身体了,因为,我明确地感到,一股热流瞬间蔓延到我的全身。一股莫名的紧迫感冲击着我,我按捺不住自己。

我家的小四合院有些冷清。父亲说,人老了,反倒觉得热闹一些好。父亲有时会和我聊起赵村,那种闲来串门喝茶的生活,还有那次捕鱼溺水,当然,还有“百达翡丽”牌的限量版走地鸡。

春节,我和父亲看完了《新闻联播》,陪父亲喝了一盏茶,便躲进自己的房间,我拿出鹊喜寄来的照片,下了一直没有下的决心,就像当初她下了退学的决心。

我连夜给父亲写了一张纸条放在我房间里的写字台上,上面写着:“爸,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我不孝,请您原谅我。”

南方不需要太多的衣服,我简单地收拾了行李。第二天,我背着包,忐忑地打开房门。可房门一开,我吓一跳:父亲站在门口。

父亲对我用了家法,他命我跪着,面壁,再将一摞书放在我的头顶上,书一掉下来,父亲又放回我的头顶。

父亲说:“那边现在还是一张白纸,你的专业和想法在那里还派不上用场。”

我说:“正因为是白纸,才需要我们这些人去画。”

父亲说:“等该去的时候,再去!”

我顶着书,不说话。书掉下来,我自己捡起来放上去。

父亲想笑,忍住,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啊,以水。”

那天,我一直跪着,父亲让我起来,我都不起。

父亲说:“学校正准备送你出国学习两年,你还是要走?”

我点点头。

父亲的藤椅放在门的中间,靠在藤椅上,无言地坐着。我挤过去,脚绊了一下,父亲一下子伸手想拽我,又缩回去了。父亲在别过脸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里有泪水。

我说:“既然书中自有黄金屋,就让我的知识变成黄金吧,爸,好吗?”

父亲说:“读书就为赚钱,那是国家的悲哀。”

我说:“您一直不是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吗?”

父亲说:“你做的东西可以更加恢宏,而不只是赚钱。”

我说:“曹正昌说,我们可以一起把我的图纸变成产品,变成现实,包括那个可能永远也实现不了的隧道船。因为有钱了,我们才能实现更恢宏的愿望。”

父亲顿时老泪纵横。我在院子里,向父亲深深鞠了一躬,我一步三回头,和父亲惜别。
 
三十六​

我坐上了南下的火车,就像当年的鹊喜。

蓝皮火车上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我和他们一样,被某种神秘而诱惑的力量支配着。这一切都因为时代,我们不能辜负了时代,这可能是唯一的解释。

蓝皮火车一路上走走停停,哐当哐当地摇晃了几天,我终于下了火车,坐上了汽车。汽车里放着广播,广播员说着粤语。“回乡了!”我对自己说。我有两个故土,一个是京城,还有一个就是这海边的赵村。

我在乡音的粤语里睡着了,睡得很沉。

“请出示证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把我惊醒。我猛一睁眼,看见的是一支枪,一支79式轻型冲锋枪。幸好,那枪口不是对着我的,而是挎在男子的胸前。

我赶紧从我的帆布书包中掏出我的边防通行证,我没有看跟前的男子,而是看着那黑色冲锋枪的弹匣和扳机。

“这是你的证件吗?”

我本能地点点头。

“职业:教师?你跟我下车!”

我这才把视线移到男子脸上,看到了他一张被南方阳光的紫外线照得黑红的很年轻的脸,他全副的武警装给他的年轻添了一种威严。

我起身下车,我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看上去像一个小学生。

我跟在全副武装的小武警后面,有一种莫名的犯罪感,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小武警把我带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大武警,正拿着证件询问一个站着的男人——武警哥哥把我交给了武警叔叔。

武警叔叔看看我的证件,和蔼地说:“这是你哥哥的证件?”

我蔫蔫地说:“是我的。”

武警叔叔笑起来,说:“小鬼,说谎也讲一些技术,你几岁?”

我掏出我的大学毕业证,还有我的大学教师证,我说:“我十七岁,十二年教龄。”

武警叔叔止住笑,严厉地说:“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老实说,来这里干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他说:“找人。”

武警叔叔说:“找什么人?”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明信片,指指明信片上那个站在海边的女孩,说:“找她。”

随后我掏出纸和笔写下了我的单位电话。

我说:“叔叔,我真的是大学老师,您可以打电话确认。”

武警叔叔半信半疑地走了出去。留下我还有那个也是被询问的人站在那里。我用大大的愣愣的眼睛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三十来岁,长得像后来一个商界的大佬,当然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存在。那人身边放着几大包粮食,看着我笑。他的证过期了,在等人
来接。

过了一小会,武警叔叔进来,边笑边摇头地看着我,歉意地说:“你这身高有多少啦?”

我蔫蔫地说:“根号2。”

武警叔叔不解地看着我。

我说:“1.414米。”其实,我一米五六,但看上去依然细小,除了一个大头。

武警叔叔笑着拍了我一下。

我松了一口气。我没犯罪,也没犯错,犯错的是我长得太慢的身高和模样,还有与我的年龄不相符的经历。

武警叔叔把我送上另外一辆大巴时,问:“你五岁当老师,什么情况?”

我愣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武警叔叔,说:“这个,说来话长。”

我和武警叔叔道了别,上了进城的大巴。我在大巴上看着窗外,完全不知置身何处。我离开这五年的时间,人们开山填海,凭空筑就了一个已成规模的现代化城市,让人恍若隔世。

车在路上疾驰。突然,我惊喜地看到了稍远处的建筑,那是鹊喜照片上的海边酒店。

我叫司机停车,下车飞身跑向酒店。酒店主楼矗立在庭院园林之中,曲径回廊之间一派岭南情致,壁山瀑布之后另有一番洞天。

我从玻璃门进去,准备上电梯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看到了鹊喜!在这家酒店里的中餐厅门口。分别三年,我终于见到了鹊喜。

鹊喜背朝着我,我看到了她那身华贵的红色长裙和高高的发髻。我呆呆地站着,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像满弦的弓一样,随后是一阵疲惫,一种在水里游了很久的人看到远处是岸的疲惫,一种小舟归航的疲惫。我的眼睛有些迷蒙,我用迷蒙的眼睛看着窈窕而华贵的鹊喜,我轻轻地走过去,如果有笔,我会在她的后脑勺画一只船,我伸出手指想以手代笔。

我的手刚刚碰到鹊喜的后脑勺时,她受惊地转过身来。我也受惊了,伸出的手停在空中,不是鹊喜!是五喜。

五喜的眼神是小兔一般羞怯的,不像鹊喜那样灼灼灵动顾盼生辉。

我所有的激动变成了尴尬,心像那个巨大餐厅的地毯那般灰色,就像那天我看着鹊喜上车离开,天也有些灰色。

五喜看着我,尽力微笑地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我说:“五喜,你忘了我了?我们曾坐在一起听班长的讲座。”

五喜说:“根号2?”

我觉得很丧气,说:“鹊喜都是怎么说我的啊?”

五喜放松了很多,温柔地笑着说:“我姐说你是她最疼爱的弟弟。”

我说:“你姐呢?”

五喜说:“她一直在一家大的服装公司做设计,可是,前段时间她跳槽了。”

我说:“她现在去了哪里?”

五喜摇头。

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茫然地看着四周。天已经暗沉下来,远处的高楼和大海都在夕阳下逐渐成了剪影,我看到这个全新的城市到处在搞建设,却干净得连风都不染一尘,楼下的马路上滑过的车泛着落日的余晖。

在这繁华与静好相得益彰的独特城市,我感叹着鹊喜的胆识和勇气,她和这个城市一样清新明亮一派生机。

五喜轻轻地说:“我姐怎么会提前毕业?我姐在大学是怎么样的人?”

我说:“你姐走到哪里都是人们的焦点。”

五喜用她那和鹊喜一样眼角微微上翘但比鹊喜顺从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羡慕。

五喜说:“我姐姐厉害,是我们街道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姐姐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

我不觉得鹊喜做什么都对,在我眼里无所谓错与对。好多人觉得鹊喜是一个疯子,就像好多人觉得我是一个傻子,她的疯和我的傻,让这个世界很新鲜。

我握握五喜的手,走出了酒店。
 
三十七​

我站在酒店门口,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我想我应该去赵村看看。可天已经黑了。

这地方我生活过七年,然而,现在却不知身在何处,这里原本就没有路,连陆地也没有,只是水。

我茫然地走着。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草坪,草坪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石头,恍如当年小石镇的停船地。我心里一惊,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我看着那飞碟礁石,那七年我无数次登岸的飞碟般礁石。

我慢慢地走向礁石,小心地爬上那平展的部分,天哪,我看见了一个依稀可辨的符号,我亲手刻上去的,那个甲骨文。

我愣了好一会,伸出手,把手轻轻盖在那个符号上,我的手太小,只盖住了下面的圈。

五岁那年,我们去赵村第一次经过这里,我们的船停靠在这块礁石边,周围是水,无边无际的水,再就是滩涂,满是贝壳、螃蟹和鱼类的滩涂。我们那被风浪打得褴褛的船舱遮住了礁石的一角,赵阿叔牵着我和父亲的手让我们上岸。

而此刻,远处一栋栋高楼林立,眼前的草坪绿得人不忍把脚放上去,草坪延伸着,延伸到一条不断有车飞驰而过的马路,马路的那边才是海。此刻的海,被精致的围栏挡住,看不到滩涂,找不到坐标。

我飞奔到附近的电话亭,我给父亲打电话,说:“爸,您要来,一定要来看看。”

父亲没有回答。

我又说:“爸,什么叫沧海桑田,现在我懂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走出电话亭,看到稍远处有一个很大的招牌:人才市场。

我往人才市场走去,看似很近,因为有马路和红绿灯,我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快走到人才市场的时候,我一看,这不就是小石镇吗,原来我们生活的补给站。镇上的广场还在,石板街还在,地面依然是磨得发光的青石板,只是原来的供销社食品店都被隔成一个个小商铺,商铺里的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手表、小录放机、磁带、光碟,林林总总。我突然想笑,奶油那个录放机和这些比起来实在是又丑又笨,如果他那时看见这些,一定不会捧着录放机残骸哭得那么伤心,我也不会为了安抚他,偷拆了系里唯一的电话机,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我没有看到石板街上那些买我们鸡的住户,只看到各种大小旅馆的招牌,有二百块一晚的,也有三十块一晚的,有卖房间的,也有卖床位的。

我想起当年我和父亲用绳子和胶布封住鸡的嘴。而现在,我看见人才市场门口人声鼎沸。

人才市场门口上拉着一个巨大的横幅:“今日给我一口水,明日送你一瓶参——大型人才招聘会”。

我在石板街的小旅馆住了一夜后走进人才市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拥挤的人群。在偌大的会场大厅,抬头看去,除了四周招聘台后面的工作人员,全都是应聘者重叠攒动的人头,人们拼命地往招聘桌台边挤,好多人高高地举着自己的简历,那些简历是他们今后人生的敲门砖……

我抬头看着这些引颈扬臂挤进挤出的人们,有的衣领和脸庞一样黝黑、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胶鞋上沾着泥,有的架着眼镜、袖子扣得严实、裤子中间熨出两条直线,有的嘴上刚出茸毛,有的眼角放射皱纹,有的拼命地挤着别人,有的被别人挤得磕来绊去,有的大声嚷着,有的闷声不语。只有一样是相同的,就是热切的眼神。谁看到那些眼神都能感受到一种蓬勃,一种与这有些局促的空间不匹配并不被这局促遮蔽和抵挡的蓬勃。

书里是这样描绘这些人们,他们是一批最勇敢的先行者,他们为谋求改变而不惮于冒险,他们为了理想敢把过往清零。这些人来自各行各业、体制内体制外,有的在原来岗位成就斐然,有的不甘平庸。这些人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有了越过常人轨道的人生,他们中有很多人成了国家建设的中流砥柱,就像曹正昌在最后的班会上的演讲。

当时,在这个把汗挤成油的人才市场,我以灵巧的个子穿行在人缝之间,我跨过那些相互挨着踩着的脚,挤到一个招聘台前,是招模具工的,我犹豫着要不要投简历,招聘台后面的那位漂亮小姐看着我摇头说:“我们不招童工。”另一位先生说:“你想做什么,体验一下,写周记作文?”

我笑笑,我没有投简历,因为我是奔着曹正昌来的。

我在走出人才市场的时候,看见远处有一个摊子上面写着布拉肠。我饥肠辘辘的,叫了两份,狼吞虎咽,来不及咀嚼和品味。等我的胃响起了警报,提醒已经满载,我才后悔不迭,思念了多年的美食就这样被践踏了,忽视了我的味蕾,冷落了我的怀念。

吃完布拉肠,我起身赶路。我得先去赵村,我想看看阿婆,看看阿叔,还有那个赵家祠堂。
 
三十八​

我上了公交车,这是我坐过的最舒服的公交车,舒服到座位空着,也有人宁愿站着。车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宽松敞亮,车以及车里的设施和外面的街景一样崭新。

我听到车内广播里很温柔的女声用粤语报着站名:下一站,赵村。我被人才市场塞满了蓬勃的心突然如退潮的海,我慢慢地下了车,低着头,垂着眼,此时此刻,竟然不敢抬头张望。

我脚下的土地是我的故土又是我的异乡,我异常熟悉却一定已陌生无比。我控制不住我的期盼,却又担心时移世易,短短几年却已往事成烟。

我慢慢地抬起双眼,看着四周,我松了一口气。赵村,依然如故。依然是陆地很少,依然是零零散散的屋子,依然是屋子之间隔着滩涂。我有些疑惑,赵村非但没有变得繁华和喧嚣,反倒是安静得有些寂寥,少有船只,偶有人声,只有几艘归航的渔船在海上靠近。

我踩着泥泞的路,来到了赵家祠堂。祠堂还是那样外墙长满青苔地竖在那里,我大大地透了一口气。

我小心地踏进那道高高的门槛,慢慢地走进去,里面的设施一切如旧,桌子整齐地摆放着,抽屉里还有一些考卷和作业本。我慢慢地爬到阁楼,在那个柜子里找到了父亲藏着的一捆棕榈叶包,看着我小时候的涂鸦,各种鱼,还有那个珍珠算盘。

这时,我听见了楼下的脚步声。我从阁楼探头往下望去,一个有些秃顶的脑袋正仰起来看我,然后我就看到了赵阿叔一颗金灿灿的门牙。我爬下阁楼的时候,赵阿叔拿粗壮的胳膊护着我,说:“以水,你是光长脑子,不长个。”

下到地上,赵阿叔说:“带你去村里走走?”

我说:“都走过了。”

赵阿叔说:“我们村子也在招商。村子离城中心有些远,好的企业嫌我们偏远,小的企业我们不想合作,我们赵村要么就不变,要么就大变,大变还不能乱变。”

我点点头。

赵阿叔说:“村里的劳力都到市区打工去了。这个学堂只有十来个学生。”

我后来回忆,其实最早变成空巢村的不是现在的内陆农村,而是开放地区的边缘村落。

我们一边说,一边走出祠堂。我看见了阿婆的小屋。屋门上了锁。海风中,屋顶的几片棕榈叶在飘荡。

我突然抓紧赵阿叔的胳膊。

赵阿叔说:“阿婆也走了。”

我的眼泪流出来。

赵阿叔奇怪地看着我说:“她去镇上了,开铺卖早点了,赚钱了,房子交给我管着。”

我放开赵阿叔。

赵阿叔掏出钥匙打开阿婆的门锁,走进阿婆的屋子,干干净净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有原来放柜子的地方现在腾了出来,墙上拉着一个帘子。

我好奇地掀开帘子,里面居然是一尊妈祖泥塑。我一直没见过这尊泥塑。妈祖慈眉善目,看着我,又像是看着远处,凡人看不到的远处。

我沉默了好久,说:“阿婆的家人一直没有消息吗?”

赵阿叔说:“你说呢?”

我看到妈祖像的侧面有一块小红布,红布前插着三炷香。我掀开红布,看到三张画像,赵阿叔说:“这是她的男人还有儿孙。”

我吐了一口气。阿婆终于接受了事实。

我想,过去了这些年,我应该设计一个行船安全指引系统,以后村里会少很多阿婆这样的遗属。
 
三十九​

我按照曹正昌告诉的地址找到景炎路二十六号,却迷失了。

二十六号是一片新建的区域,高楼与平房交错,外墙灰中透黄,移植的巨大的棕榈、梧桐、榕树、橡树、木棉掩映了一半的建筑。乍一看,如层峦叠嶂。

我眨巴着愣愣的眼睛,觉得热血班长曹正昌就如那座顶天耸立的高楼,犹如一座丰碑。

我提的箱子很重,但我几乎是小跑似的在这层峦叠嶂般的建筑群里穿行,可是,我兜兜转转到衣服湿透了,手麻脚软的,也没找到曹正昌的生产基地。

太阳很烈,南方的太阳永远很烈,没有春夏秋冬之分。在这片新的区域,没有电话亭,也没有公用电话的士多店,我只好把箱子放在地上,坐在箱子上喘息。

我只能向巡逻的保安们打听:昌盛电器厂在哪里?保安们都摇头,说,没听说过,那几栋高层写字楼里有好多办公的,大堂里都写有牌子,你去找找。我说,我都看过了。保安说,那就不知道了。

这时,一个收破烂的大叔推着一车的破铜烂铁经过,听见我打听,便大声说,你去那边看看。

我顺着收破烂的大叔手指的方向看,那是一些建筑施工后留下的铁皮房,横七竖八地躺在高楼和平房之间,呈现着风吹日晒得蜕皮伤骨的模样,在这如画的层峦叠嶂之间,犹如一个美丽女孩脸上的伤疤。

我谢过大叔,疑惑地提着箱子,一瘸一拐地往那片铁皮房走。我终于在一栋稍微完好一些的铁皮房外看到了一块牌子:昌盛电器厂。

牌子旁,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光着膀子用水龙头套着水管冲着凉。看见我走过去,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瘦骨嶙峋的男子放下水管子走过来,头发上的水流满了脸,裤衩贴在身体上,呈现着骨骼构造。男子说:“您找曹总吧?跟我来。”

男子一边领我往中间一间铁皮房走,一边操着一口带江浙口音的普通话说:“我是厂长老钱,是曹总的老部下,他住这里的呀。”

说着,老钱就把我领到这栋铁皮屋中间的一间,屋外生锈的铁皮门上写着:总经理室。我进去时,曹正昌正坐在右边铁架床上在一块施工木板搭成的桌子上写字。曹正昌见我进来,连头也没抬,只是微微转头瞄了我一眼,指指对面的铁架床,说:“坐吧,以后你可以睡这张床。”

曹正昌说话的时候只是稍微动了动身子,那个铁架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我实在是太累了,把那箱子放在他对面的床上,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曹正昌依然没抬头,说:“身子壮实了?把床都压坏了。”我突然想起当年奶油的下铺,被曹正昌的箱子压垮了。

这个世界好像是一个怪圈,折腾了几年,怎么又回到简陋的学生宿舍去了?曹正昌可是上面直接分配下来的国家干部。

曹正抬头看我,笑着,放下笔。

曹正昌比刚进大学时还要黝黑,笑纹更深了,异样的沧桑风霜盖住了大学四年养出的书卷味,好像经历了一场劫难似的。幸好,其他没有变化,腰板直直的,说话字正腔圆,仍是随时要热血演讲的模样。

曹正昌看着我笑:“还是根号2?要不要再量一量身高?”

我看看铁皮屋的四周。

曹正昌说:“别看了。我知道你心里嘀咕什么。”

我说:“我想起了学校宿舍。”

曹正昌说:“比宿舍差远了。那里好歹是房子,桌子好歹是桌子。”

我说:“你不是分配在政府单位当领导吗?”

曹正昌说:“我现在还属于政府领导啊,这工厂就属于单位的。”

我没吭声,心像那铁皮上的锈斑,灰褐色的,还不停地往下掉着锈屑。我哭丧着脸,想,父亲是对的,这里撑不起我的那些胡思乱想。

曹正昌给我倒了一杯水,走过来说:“我答应要把你给我的图纸变成现实的。”

我没精打采地说:“就在这儿吗?”

曹正昌一把拽起我,说:“我领你去你的研发室。”

曹正昌这一拽,我刚刚掉着锈屑的心又被提拉了起来,班长向来能化腐朽为神奇,便跟着曹正昌走出他的铁皮屋。

抬头望去,稍远处就是新建成的大厦高楼,在那高楼里,我的研发室一定比我学校的实验室高级很多。我在心里设想着那飞快的电梯,豪气的装备,精密的仪器,脚步便有些乐颠颠的。

可是,高楼在前,曹正昌却只领我走了二十米就停下了。停下的地方还在这排铁皮屋,只是另一尽头的房间,门是开的,里面除了一张破桌子和破床,什么都没有。

曹正昌说:“我说过,学校只是我们事业的起点,这里是我们现在的起点。”

我蔫蔫地低着头,说:“是起点,还是倒退绕圈?”

曹正昌说:“循环往复。”

我的心和眼泪在身体里自由落体般地往下掉,说:“既然是研发室,总得有一些仪器和设备吧?”

曹正昌说:“没有。”

我眨巴着眼睛看着曹正昌。

曹正昌说:“你不是凭空给奶油做了一个耳机吗?不过,没让你去偷窃。”

曹正昌说着,就把我带到隔壁的铁皮屋,里面堆满了破铜烂铁,黑乎乎的,好像是火灾后的仪器残骸。

曹正昌说:“这些,你就废物利用吧。”

我蔫了,说:“你在给我讲童话吗?”

曹正昌说:“你不一直是童话中的人吗?”

我耷拉着大脑袋没说话,放下我的箱子,坐在箱子上,弄着我箱子的搭锁。箱子里有好多的设计图,很高端很精密的设计图。这些设计图,不只是我和学生们团队的智慧,还有所有人的期盼。

曹正昌指着窗外,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应该在那里,是吧?”

横七竖八的木板钉成栅栏的破窗外面,高楼竖着,豪车滑过。

曹正昌说着拽着我走出了铁皮屋。不到一百米,便是一个巴士站。巴士站顶部由两个巨大的水磨石柱子支撑,柱子的下方是圆形的水磨石凳。曹正昌拉我一起坐在石凳上,水磨石的凳面冰凉,虽是南方,可到底是冬天,我还是觉得那冰凉透过我的臀部传遍我的全身,我站起来。

曹正昌拽着我再次坐下,说:“两个月前,我晚上睡在这里,差点被警察当嫌疑人抓走。”

我很奇怪:“你不是早就有房有家了吗?”

曹正昌说:“我醉得和烂泥似的。那天,单位打算把我除名。”

我说:“因为火灾吗?”

曹正昌惊奇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那些仪器的遗体。”

曹正昌拍了我一下。

我说:“单位看到你醉成这样,就同情你了?”

曹正昌没理我,接着说:“那天,我睡在这里,我看着这些楼房,那么多窗户,有灯的,没灯的,我想,这些房应该有那么一些属于我们厂,属于我们企业员工。”

我说:“班长,到底发生了什么?”

曹正昌说:“以后再说。”

曹正昌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曹正昌到底是男人,只是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却觉得很疼。过去,鹊喜总是用手掌劈我,劈的声音很响,但一点不疼。

我说:“这几年,你见过鹊喜吗?”

曹正昌说:“没有消息,也没打听。”

随后,曹正昌沉默了。

暮色已经笼罩了四周,因为是新区,过往的车稀稀拉拉的,有几个霓虹灯闪烁,车灯显得有些刺眼,高楼窗户的灯大多黑了,只有很少的几个亮光,和楼顶几个星星一起,把夜色衬托得有些苍远和寂寥。

我耷拉着脑袋,内心和这夜色一样苍远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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