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蓓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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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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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奶油对曹正昌的反攻一直没有停止过。战局从最初的绝对劣势,到胶着,到绝对优势,再到最后的哀号,可谓跌宕起伏。
奶油自那次演讲后,便想尽各种办法,把那些书扩散出去,先是男生宿舍,后是女同学的抽屉里。
不知不觉中,一直在班上涌动翻滚的“曹氏鸡血”被稀释了,溶解了,同学们高昂的头颅、刚劲的步伐、分秒必争的状态,突然像在温水里过了一遍,一个个如打鸣的公鸡动了手术,刹那间成了被秋霜打蔫的树叶,低眉顺眼,柔情满肠。
奶油看大战初成,便很强势地告诉大家:“世上有免费的午餐吗?告诉你们,NO!要书,有!没钱,别来。”
于是,一贯门庭稀落的108宿舍突然成了闹市,自己班的,别的班的;自己系的,别的系的,如车水马龙般地来敲门要书。
那些日子,躲在帘子里的奶油可不再是哭泣呢喃,而是得意忘形地数钱。那些钱有纸币有硬币,有一角的,有五毛的,光影里的奶油那兰花指数钱叠钱的娴熟一点不输于演戏。
而且,奶油不再只推销情情爱爱的小说,还增加了武林仙侠之类的手抄本油印本,这一款男生尤其喜欢。
这下,奶油要大家跟着他一起哭的目标可谓圆满完成。
在一个吃完晚饭的黄昏,我去班上拿我的理论物理书,再琢磨一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走进教室我吓了一跳,里面黑咕隆咚的,我以为没人,定睛一看,几乎坐了一半的人,绝大多数是女生,连灯都忘了开,一个个全都把眼睛贴着书看,表情很夸张,有苦大仇深的,有低声哀叹的,有悄悄抹泪的,还有哽咽失声的。
我再一看,他们看的都是奶油发的那些书。里面只有一个活动的人,那是鹊喜在扫地。
我碰碰正在打扫教室的鹊喜,不解地指指大家。
鹊喜说:“这些人有病。别说白天,夜里都不睡觉,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到天亮。”
这时,居然有一个哭出声来,那人居然是冯斗,冯斗边哭边说:“我要是有男主人公那么帅就好了。”
鹊喜说:“完了,真的是完了。”
要说帅,我们班长是最帅的。曹正昌现在已经和最初进学校时不一样了,皮肤白了,粗糙的外壳平滑了。讲座的时候,身材笔直,鼻梁笔直,沐浴在斜射进的夕阳里,那儒雅中的刚劲,比冯斗哭的男主人公更有大明星范儿。
可是这位比明星还有明星气质的男人,却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班上已经改天换地。
接下来的热血讲座,奶油对曹正昌发起了总攻。
那天热血讲座的主题是关于傻子瓜子,就是当年靠炒瓜子出名的个体户。他在上面讲的时候,下面鸦雀无声。开始他以为是大家听得认真,再一看,大家全低头看着桌子上或藏在抽屉里的书本。那场演讲,成了曹正昌如傻子一样地自说自话。
更精彩的还在后头。此时,奶油正悄悄潜入了学校的广播室,用他的录放机对准了话筒,奶油按了一下录放机的播放键,瞬间,校园里响彻了邓丽君的《又见炊烟》。
这时,曹正昌铿锵有力的声音瞬间被歌声盖过,刚刚还在低头看言情和武打小说的同学们,全都抬起头来,眼神都向窗外飞荡。鹊喜也慢慢地看向窗外。
窗外,徜徉的微风把阳光的色彩温柔地安抚在树叶枝头,明暗交错如琴键般和着那音乐的韵调,渗进班级里这些被公式、数据、理论格式化的大脑中,呈现了另一番线性的感性的格调。
所有人都凝神听着,都忘了站在讲台上的班长,忘了热血讲座。
啪的一声,所有人从歌声中惊醒过来。那是曹正昌用黑板擦拍了一下桌子。曹正昌随后走下讲台,从同学的桌子上和抽屉里拿出几本书,回到讲台。
曹正昌说:“我本来以为这种情情爱爱的小说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会变成横扫学校的高压电流。这才过了一年,你们就忘记了自己的目标了吗?这种情迷意乱荡气回肠的东西,是人,都会喜欢,我也是人,我也会喜欢。但我知道,我们不能沉溺其中,成为一个无法与现实世界正常接轨的文艺青年。现实不仅仅需要幻想的爱情,它更需要我们用钢铁般的意志成就我们的国家,成就我们自己。”
曹正昌说完,便离开了教室。
而被他言中的是,那一学期提前结束的两门功课,班级成绩在系里不再名列前茅。那时的大学有点像现在的中学,很在意分数和排名,所以,辅导员非常失望。
接下来的故事便是,辅导员认为还有几次大考,大家得全力以赴地复习,要求曹正昌领着几个学生会的学生走进每一个宿舍,要求同学们把书都交出来,由系里统一保管。
于是当天夜里,几个学生会的同学进入宿舍,在床上、床底、箱子、枕头、被子、床垫找到那些书以及影视剧照,用平板车拉走了。
奶油这时从外面回来,很得意地戴着耳机,哼着歌曲,踩着莲花步,庆祝他空前的胜利。我说:“你所有的书都被车拉走了。”
奶油取了耳机,看着我,随后立马出了门。
奶油出门就见不远处操场上围着班上的同学,篝火桶里烈焰滚滚,曹正昌用手举着火把,辅导员在一边铿锵有力地说:“今天,我们必须整顿纪律,这是关乎学业成败,关乎队伍斗志!”
同学们整齐地站着,听着辅导员训话。
那篝火本来是渲染气氛,给大家加油的。而奶油看到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便以为那是在烧他的书,便急火攻心往篝火处跑。
最先看到奶油的是冯斗,冯斗见慌不择路地跑过来的奶油,便想着捉弄他一番。只见冯斗把藏在自己口袋里的书拿出来,还故意让奶油看见,然后丢进了篝火里。
这下,奶油便确认那滚滚的烈焰是他那些书在燃烧,于是,我的奶油哥哥,我那甜美妩媚的奶油哥哥,在那一刹那,疯了。
奶油直扑篝火,冯斗和旁边的几个同学一下子把他拦在外面。
冯斗还故意逗他说:“你消消气,消消气。”
奶油便伤心欲绝,喊着:“你们把我的书还给我!那是我的灵魂!那是我的全部!把书还给我!”
奶油如丧考妣般地痛哭流涕,不停地要扑向烈火,冯斗和同学们拼命地拽住他,他两个手臂被往后拽着,身子往前冲着。
奶油撕心裂肺地哭喊:“你们能烧掉书,可能烧掉我心中的情吗?”
看着火焰将尽,奶油几近绝望地哭喊出当时流行的诗句: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奶油哭喊着,篝火弱了下去,声音嘶哑了。随即,奶油转头对着曹正昌,用狠狠的目光瞪着他,然后就要冲上去。
同学们挡住了他,有同学火上浇油地说:“不就是几本书吗?他是一班之长,有权利这么做。”
于是,奶油更加怒不可遏,使出浑身全部力气,绕过同学找到一个缝隙,一头就要撞向曹正昌。曹正昌岿然不动。
我站在火堆旁,弓着身子脸朝地,身体不停抖动着。站在一旁的鹊喜吃惊地把我拽起来,以为我出状况了,一看我是笑得浑身发抖,她才笑着劈了我一下,说:“不要告诉奶油书在哪里!这是命令。”
奶油声泪俱下地哭喊着,骨髓里的每一个分子都是对曹正昌的恨意。
奶油发誓:“从此,我同你不共戴天!从此,有我,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