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鲲鹏之志》

裴蓓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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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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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推荐 | 《鲲鹏之志》:海边小渔村五十年蝶变现代化城市,中国改革开放历史进程的生动缩影

作家出版社

2026年3月1日 19:01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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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代气息浓郁,创业精神闪耀,引人入胜又鼓舞人心;★ 改革开放历史进程的生动缩影。

《鲲鹏之志》裴 蓓 著作家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新书介绍

作品由亲历者的叙述角度,讲述了一个海边小渔村在五十年间蝶变为一座现代化城市的故事,塑造了在不同领域奋力打拼和锐意创新的创业者的光

彩形象,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与奋斗历程中,串结起人际的人情冷暖、人性碰撞,折射出世间的生活演进与时代风云。从而使小渔村的故事,成为中

国改革开放历史进程的一个生动缩影,解读中国式现代化的一个典型例证。


名家推荐

裴蓓的这部小说写得大气而有史诗感,描绘了新时代发展的独特画卷。一群追梦人成长为时代的弄潮儿,故事富有传奇性。小说的时代气息浓郁,

创业精神闪耀,引人入胜又鼓舞人心,是一部难能可贵的当代佳作。

——陈晓明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作品由亲历者的叙述角度,讲述了一个海边小渔村在五十年间蝶变为一座现代化城市的故事,塑造了在不同领域奋力打拼和锐意创新的创业者的光

彩形象,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与奋斗历程中,串结起人际的人情冷暖、人性碰撞,折射出世间的生活演进与时代风云。从而使小渔村的故事,成为中

国改革开放历史进程的一个生动缩影,解读中国式现代化的一个典型例证。作品故事满含地气,人物充满生气,通篇洋溢着现实主义的正气。

——白 烨 著名文学评论家

我许久没有因为阅读一部小说而如此地心潮澎湃,作者裴蓓以极其灵动的叙述将我带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校园,并跟随赵以水们一路奔向改革开

放的大潮之中。小说深情回望了那一代人是如何在理想主义加持下扇动起青春的翅膀。小说中的人物选择了各自不同的命运,却共同将理想的炫丽

色彩涂抹在历史的天空。读这部小说,会不断感受青春欢快的节拍,也会激活起我们曾经有过的“鲲鹏之志”。

——贺绍俊 著名文学评论家


”作者介绍/ 裴 蓓

广东省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作家协会影视文学专委会主任,珠海市政协委员,珠海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

会会员。 2015年获“广东省中青年德艺双馨艺术家”称号。江西上饶人。曾担任高中物理教师,报社编辑、记者,现为作家、编剧、制片人。


文章试读
引 子

我叫赵以水,姓赵,名以水。赵姓的辉煌,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要是我在那时出生,按血脉正流,我的名字是要入皇家的金匮玉牒的。有意思的

是,我爷爷、祖爷爷、不知道多少代上的宗爷爷都出生在南方沿海的一个小渔村里。其中的缘由很多人都知道,那时在那片海上,那个与我有血脉

关系的小皇帝带着十万大臣士兵,被北方民族的一个船队围追堵截,然后全部都跳到海里。我不明白,那么多人跳海,为什么不与对方来一个玉石

俱焚?长辈说,那是皇帝的旨意,叫忠贞;不当俘虏,叫气节。我想不出,那十万具遗体漂浮在海上是什么样的光景。只想,那气节和忠贞,有多

豪气,就有多惨烈和悲凉。或许,所有的凌云壮志、胸怀家国,所有的名垂千古、百世流芳,都带着一些壮烈,还有些不肯过江东的奈若何。可惜

我的皇室血脉没有赋予我半点“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模样。我的身子骨瘦瘦小小的,脑袋却很大,远远看去,像细麻秆顶着一个大头盔。有人嘲笑我

说,我出生时脐带绕颈,身上所有的营养都被挤到脑袋上去了。我的母亲生下我便去世了,这便是我名字中“以”字的由来。以,甲骨文写作 ,像连

在婴儿脐眼上的脐带,本义是母子相连。父亲还做了一个 形状的项链,挂在我细得似乎一掐便断的脖子上。至于名字中的“水”字,父亲说,水嘛,

柔而坚,润而悍,有魂魄。学究到经典的父亲给我的姓名,如此气势恢宏,经天纬地,大概是从我一出生,他便有一种冥冥的预感:我天赋异禀。

我叫赵以水。出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在皇城根下的四合院里长到五岁。一我五岁时,随父亲回到祖先生活了一千年的渔村。一千年前的那

次十万将士大臣跳海后,我幸存的皇族祖先便流落到海边,建起了村落,繁衍了后裔。到了我太爷爷、爷爷那辈,村里有下南洋的,上台湾的,往

香港、澳门的,远渡重洋登大西洋彼岸的,而我的太爷爷去了京城。于是,便有了赵家近代后裔中才情最了得的爷爷,有了学富五车的教授父亲,

有了从未见过母亲的我。我们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然后乘着木船经过两边是岸的大江,随后进入了大海,随后我就看见那漫天的水和漫水的天。

本来体积就小的我和父亲还有小帆船,在这无边无棱的水天世界,犹如一粒尘埃。我猛然感觉,这空旷的无物的世界才是我硕大脑袋里混沌思维的

栖息地。那壮阔的通透的无形的蔚蓝,遮蔽着一条时空隧道,我从两岁就开始设计的船可以穿越隧道,到达另一个时空,那里有我的母亲,是我的

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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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我叫赵以水,姓赵,名以水。

赵姓的辉煌,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要是我在那时出生,按血脉正流,我的名字是要入皇家的金匮玉牒的。有意思的是,我爷爷、祖爷爷、不知道

多少代上的宗爷爷都出生在南方沿海的一个小渔村里。其中的缘由很多人都知道,那时在那片海上,那个与我有血脉关系的小皇帝带着十万大臣士

兵,被北方民族的一个船队围追堵截,然后全部都跳到海里。我不明白,那么多人跳海,为什么不与对方来一个玉石俱焚?长辈说,那是皇帝的旨

意,叫忠贞;不当俘虏,叫气节。我想不出,那十万具遗体漂浮在海上是什么样的光景。只想,那气节和忠贞,有多豪气,就有多惨烈和悲凉。

或许,所有的凌云壮志、胸怀家国,所有的名垂千古、百世流芳,都带着一些壮烈,还有些不肯过江东的奈若何。

可惜我的皇室血脉没有赋予我半点“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模样。我的身子骨瘦瘦小小的,脑袋却很大,远远看去,像细麻秆顶着一个大头盔。有人嘲

笑我说,我出生时脐带绕颈,身上所有的营养都被挤到脑袋上去了。

我的母亲生下我便去世了,这便是我名字中“以”字的由来。以,甲骨文写作 ,像连在婴儿脐眼上的脐带,本义是母子相连。父亲还做了一个 形状

的项链,挂在我细得似乎一掐便断的脖子上。

至于名字中的“水”字,父亲说,水嘛,柔而坚,润而悍,有魂魄。

学究到经典的父亲给我的姓名,如此气势恢宏,经天纬地,大概是从我一出生,他便有一种冥冥的预感:我天赋异禀。

我叫赵以水。出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在皇城根下的四合院里长到五岁。





一​

我五岁时,随父亲回到祖先生活了一千年的渔村。

一千年前的那次十万将士大臣跳海后,我幸存的皇族祖先便流落到海边,建起了村落,繁衍了后裔。到了我太爷爷、爷爷那辈,村里有下南洋的,上台湾的,往香港、澳门的,远渡重洋登大西洋彼岸的,而我的太爷爷去了京城。于是,便有了赵家近代后裔中才情最了得的爷爷,有了学富五车的教授父亲,有了从未见过母亲的我。

我们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然后乘着木船经过两边是岸的大江,随后进入了大海,随后我就看见那漫天的水和漫水的天。本来体积就小的我和父亲还有小帆船,在这无边无棱的水天世界,犹如一粒尘埃。

我猛然感觉,这空旷的无物的世界才是我硕大脑袋里混沌思维的栖息地。那壮阔的通透的无形的蔚蓝,遮蔽着一条时空隧道,我从两岁就开始设计的船可以穿越隧道,到达另一个时空,那里有我的母亲,是我的归宿。

两岁,我识字,从小攀爬在父亲顶天立地的书架上,五岁翻遍了那些书,囫囵吞枣,又过目不忘。

两岁半,我开始构思我的隧道船,撕书折了一堆纸船,形状怪异,但似乎都有船的构架和功能。

我问父亲:“哪只船可以到医院?”

父亲奇怪:“去医院干吗呢?”

我摸摸脖子上的银色项链,说:“脐带不是这种颜色的。”

父亲随即把我抱在怀里,我的背靠在他的胸前,我手上的纸船突然装了几滴水,水穿透了船舱,船便有些破损。

而此刻的海上,载着我们飘零的小木船很结实,我的手紧攥着父亲。

突然,空气发疯般地旋转,把海水撕扯到了云端,刺破了云朵的水峰迅雷般涌动,如一条绵延无尽的山脉,地动山摇般地横移逼近,刹那间狂暴地在我们头顶倾倒碾压破碎!我们那条可怜的小船,如同万丈烈焰里的一粒灰尘,一会被推上峰巅一会被砸向深渊。还有我那身如弱柳的父亲,我那可怜的父亲呀,紧紧地搂着豆芽菜般的我,我们皮肤包着的骨头生生地磕碰撞击,我耳边的风与浪振聋发聩,我模糊地瞥见我们的船帆被劈成褴褛破旗,我感受了生命里第一次最强烈的刺激!这刺激让我兴奋,让我以为自己正在穿越时光隧道,我即将到达我心中的目的地。

又突然,风停了,浪没了,水平了,我依然在原地,在被蔚蓝裹挟着的海与天的浩渺世界里。

一切都在瞬间。

衣衫褴褛得如那破烂布帆的父亲捡起船舱里的眼镜,浑身淌水,说:“知道你为什么叫以水了吧?”

我说:“水很魔幻。”

父亲说:“水有灵魂。”

而掌舵的赵阿叔却说:“这个崽,是一个精灵。”

赵阿叔是赵村的村支书,是我的堂叔。浪峰袭来和退去时,他都稳坐在船头,像一尊礁石。此刻,船帆如破旗悬在他的头顶,光影明暗交错地在他脸上飘来荡去。他的脸黝黑圆润,没有了祖先男子的棱角,相貌被地域完全同化。父亲说,这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赵阿叔因为在北方当过兵,是村里唯一能说普通话的人,尽管那普通话蹩脚得还不如直接说粤语。

船真是慢啊,慢到我焦急地找不到隧道船飞越的一丝想象,找不到时空隧道的入口缝隙,我只能躺在船舱,看着太阳悬挂在头顶,白云凝固,最后我酣然睡去。

我的父亲叫醒我时,我们的破船烂桨到了小镇,赵阿叔说:“只有这里才能买到补给。”

船靠向一个巨大的礁石,我抬眼看着那逐渐挨近的礁石,睡意全无。那椭圆形的褐色礁石背着天,倾斜在海与沙滩之间,乍一看去,如坠落的外星飞碟。这形状,是我设计的隧道船其中一款。

船一靠近,我一跃便跳到礁石上。踩着礁石,我两岁半以来的梦想终于有了一个支点,我的心由此腾飞,我分不清海与天的界限,海与天本无界线,它与我所渴望的那个世界无缝连接。

我没想到的是,我踩着的这块礁石,最后不是我的外星飞碟,而是在若干年后,成了一座闻名世界城市的标志,而岸边的小镇会是供人瞻仰的古迹,小镇上的布拉肠会成为当地饮食文化的象征。

沧海桑田,你懂吗?反正,那时我一点不懂。

我只记得,那时已是深秋,阳光却灼热得像是北京的夏天,我跳下礁石,前面的小镇似乎是我心中世界的一个入口,我飞跑进了小镇的石板街。

我有些失望,眼前的情景一点也不梦幻,与我的世界秋毫无关。

石板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都着短衫短裤拖鞋,石板街两旁石墙瓦房的木板门上懒懒地靠着几个摇着蒲扇的老人,喝着工夫茶,那茶盅杯子积着厚厚的茶垢,光着脚板的男孩在石板上玩着铁环。几条石板街的交会处是一个面积很小的广场,广场上木门板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着:香湾食品店,香湾供销社,香湾粮油站。这些木牌做工粗糙,颜色简单,字样木讷。

我有些蔫蔫地放慢了脚步。

“啊……”突然一阵怪兽的号叫声,又如海上锐利的风声。我的神经立马被拽起来,我循着那声音奔出。

我循声踏进那个挂着木讷牌子的粮油站,迎头看到的是一个大张着的嘴巴,嘴巴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颗牙,声音从那发颤的舌头上传出来的,嘴巴两边的褶皱不停地挡住流淌的泪水。

那嘴,是一位阿婆的。那声音不是怪兽号叫,不是海上风声,而是阿婆凄厉的哭声。哭声因短暂的窒息而断断续续。

赵阿叔领着我父亲跟着也走了进来。

赵阿叔小声对我父亲说:“她是我们村的五保户,也姓赵,好苦命的女人,家里人都出海了,没有回来,好几年了。”

阿婆一边哭,一边揉着旁边桌子上的一堆粮票,那些她攒了多年的粮票全都过了期,就像她打鱼的男人和儿孙出海后过了归期。

我的父亲悄悄给我一张有期粮票,让我悄悄走过去,混进她那已成废纸的粮票堆里。营业员会意,重新验证了那些粮票,赵阿婆那哽住的一抑一扬的哭声,才慢慢变成低低的哀哀的啜泣。说实话,我宁愿听那尖锐的号叫,也不愿听这捂住的啜泣,那像是一只怪兽接近死亡的呻吟。

赵阿叔说:“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哭喊,这是头一回。这些年,日头出日头落,她都会坐在海边,看着别人家的船出海回来,不出声。村民靠海吃饭,命是老天爷给的,要认。”

赵阿叔给我们买了皮蛋粥和布拉肠,也给赵阿婆买了一份。

那是我第一次吃布拉肠。一丁点鸡蛋和猪肉,掩掩藏藏地夹在晶莹透明的米皮里,米皮看上去如绸缎般细嫩,吃到嘴里滑而不腻。从此,我再也忘不了布拉肠三个字,那是我一生中吃到的最美味的东西。

赵阿叔领着我们用粮票布票换够了补给,便用他那破船载着我和父亲还有赵阿婆前去赵村。

船还是那么慢啊,太阳都快掉到水里,云有了各种颜色,我们才到了赵村。

赵阿叔帮我们提着背着行李,领着父亲蹒跚地走过滩涂,我跟着跑进了村。来到离岸很近的一栋屋子前,屋子青苔满墙,四处斑驳。赵阿叔说,你们将就着住吧。

我看到霉烂大门上的霉烂牌匾,霉烂牌匾上的字样模糊难辨,但我看清了那四个字是:赵家祠堂。

推开吱吱呀呀的大门,进去是一个三进院落,蛛网密布,蚊蝇盘旋。

父亲小心地用手绢垫着坐到一条稍微完整的椅子上,僵直了一路的身体有些软塌塌的。他看看四面高高的砖墙,用脚轻轻踩踩地面,说:“有地有墙,才安稳踏实。以水,是吗?”

我没有回答,我正为不能漂流在海上而颓丧,我享受站在那块飞碟上的酣畅,那海与天的世界是完美的,无遮无挡,无拘无束,我的思绪飞腾驰骋,跳脱无疆。

是不是,人长大了,就会喜欢筑墙围城,喜欢用坚墙壁垒在人与自然间来一个隔断?就像父亲,乐意把自己困在京城四方的院子里,困在和墙壁一样的书架里,哪怕那书架四面通透,隔出的空间只是一个虚构的藩篱,那也可以称之为遮风挡雨。

父亲说,墙壁隔出的不仅是人与自然的距离。

我不懂。我更愿意自己是大自然里大气、磁场、光波的一个分子,一个粒子,无形,却无处不在;轻微,却少之不存。

我不喜欢遮拦、围圈、禁锢的东西,就像在见到大海前,我对我名中的“水”字毫不共情。因为之前我只见过管道流出的自来水,石壁圈住的井水,城墙拦住的护城河水。我见过的最大的水是水库的水,也是被山环抱,山体连绵,没有缺口。如果要说共情,我羡慕水库里的水,好安全,好安逸。

其实,最安全安逸的水在我的混沌记忆里,我漂浮在母亲的身体里,嘚瑟地长了七个月,然后就像小鱼翻滚扑腾在干涸的池塘里,然后就绕着一根脐带似乎见了母亲一眼。

我和赵阿婆之间天生没有障碍距离。那天,赵阿婆帮我们把东厢房收拾得整整齐齐,把祠堂里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擦得发亮后,便牵着我的手走到海边。她坐在滩涂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海。

此时,海和天只有一丁点的微光,海上除了浪,什么也没有。我不自觉地坐在阿婆身边,她用手抚摸我的头,那手粗糙得像镶嵌着贝壳的滩涂。我却觉得那滩涂般的手有着化石般的质感,那质感传递着拙朴、沉淀、凝重和沧桑。我抬头看着她,沉沉暮霭里,她那连褶子里都含着强烈紫外线的脸上,笑容温厚而悲凉。

我挨紧阿婆,感受着那份温厚与悲凉。后来我经常这样在海边陪着挨着阿婆坐着,看着远处的海。

我想,要是阿婆的家人开我的隧道船去捕鱼,遇到风浪,直接穿到另一个时空,那该多好。

我还想,如果一千年前,我祖先的船队全是隧道船,危难之时,所有人都穿过时间隧道直接消失。那这样,海上是不是就会少了刹那间堆积的十万冤魂?而这南海边是不是就少了一个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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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五岁的我在赵村扬名立威靠的是一场格斗,有点血腥,虽然只有几个回合。平日里蔫不拉几的我,其实比我的先祖皇帝更有狠劲,关键时刻,敢于玉石俱焚。

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了。其实,这场格斗发生在五岁的我和七岁的赵虎之间,豆芽菜一般的我公然挑衅了高大威猛的赵虎。不对,不是挑衅,而是还击。

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斗殴。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住的赵家祠堂,二进院的墙上镶着一块斑驳的黑板,这让父亲有了干教书老本行的愿望。赵阿叔听了很兴奋,立马把祠堂改成了学堂,把一群整日里光着脚板在满是贝壳的滩涂摸鱼弄虾打闹追逐的小崽归拢到这学堂里来。

当这群头发蓬乱拖着鼻涕的小崽们第一次听到我父亲那一口标准的京腔,吃惊得如听外星人向地球人传话,全班哄笑,说,舌头好好短嘎,嘴里含棉花嘎!

哄笑间,坐在第二排的赵虎一下站起来,把几只裂开的生蚝砸到讲台上,蚝肉飞溅,顿时我父亲雪白的衬衫斑斑驳驳,我父亲只得掏出折叠得很整齐的手绢慢慢地擦。

我本是很兴奋地在后排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当学生。可这光景唤醒了我血脉里隐藏了千年的血性。我蔫不唧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后面往前面走,走到第二排,那是赵虎的座位。

赵虎正坐着咧着松动的门牙笑着,我上前对准他的脸,伸手就是一拳,随后我就看到赵虎本来有白色乳牙的嘴突然没了大门,血像自来水一样从空洞中涌出来。随即,赵虎吼叫一声,站起身冲出座位就往我身上猛扑,我往侧边一躲,赵虎的身体便扑到课桌的一个角上,又一声吼叫,好锐利,他一边锐利地叫着,一边追上夺命逃跑的我,一下用巨大的身体把我压倒在地,两脚一跨骑在我身上,拳头如鼓槌一般地落到我蔫瘪的身子“鼓”上。

我丝毫动弹不得,眼冒金星,我拼命想抬身体,却发现我那可怜的小屁股如泰山压顶,骨肉寸裂。我只好抬起我的一只小腿,在赵虎举拳抬身的间隙,我的脚一下插进了他后背的衣服里,然后使劲往后一踢,赵虎随着衣服向后倒去,我顺势爬起,反骑到赵虎仰着的身体上,我用标准的粤语喊着:你唔系好巴贝咯咩?你服唔服?!你服左未?

赵虎张着满是鲜血的没门牙的嘴,喊着,抬起身子,用手拽住我的拳头,用他那硕大的头向我猛撞。

就在这时,一直在现场的赵阿叔伸出黑黢黢的胳膊挡在了我和赵虎的脑袋之间,四两拨千斤地把我们提拉起来,像竖竹竿一样把我们一边一个地直直地竖在两边。

赵阿叔一边拨弄着我们,一边问我:“你怎么会说白话?”

我说:“路上学的。”

赵阿叔瞪大了一下眼睛,说:“你的白话比你老豆好好多。”

我没再回答赵阿叔,也没再理会赵虎,而是吃力地把自己的板凳搬到讲台上,站上去,用白话说:“庄子讲,有一种鸟,翅膀好大,飞起来会碰水,碰一下就飞三千里嘎。”

随后,我用粉笔很快地在黑板上画了一只展翅的巨鸟,下面画了几条海浪。

我的白话让全班同学有些愣,我画的鸟只是寥寥几笔,但那恍若翻飞的翅膀,还有那昂扬的头,翱翔的身姿,让斑驳的黑板瞬间隐于无形。同学们都怔住了。赵虎本来一直在左冲右突地想绕过赵阿叔冲向我,到此刻,便站定了身体,咧着缺牙瞪着黑板发愣。

就这样,在赵虎张着血盆小口的发愣中,我站在那条板凳上,开始了我的教师生涯。我的工龄从五岁算起。

我喝广东老火汤的“汤龄”也从五岁算起。

第一次喝那中药一般的汤,我哭了,不对,我在还没喝只闻到汤的味道时,就哭了。在赵阿婆家里,当她把煲了一个晚上的汤端到我的嘴边,我的泪腺一下子就崩盘了,而泪腺崩盘的还有站在我边上的父亲。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父亲这样哭,雪白的衬衫湿了前襟,厚厚的镜片遮住了泪眼,喉咙里还有被内力使劲碾压的咕噜声,大概是内力过猛,父亲的身体微微地战栗。

赵阿婆开始有点蒙,稍后,便安静地坐在吱吱呀呀的竹椅上,等待我们父子安静地哭完。从始至终,没有问原因。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大概是,那股药香是融在我的羊水里的。而我的父亲曾说,他和母亲最喜欢两个人一起煲汤,但我从来没喝过父亲煲的汤。

就这样,在阿婆那简单空洞得如水洗一般的屋里,在灶台边七七八八的药材塞满的柜子边上,那些叫葛根、薏米、芡实、黄芪、党参、茯苓、麦冬、当归等等的药材唤醒了我的味蕾,让父亲招牌式的淡定微笑决了堤,让孤苦无依的阿婆与我们惺惺相惜。

我喝下那碗汤,止住了泪。第一次知道,汤药和药汤不只是字的顺序问题,汤药是苦的,而药汤却醇厚味美。

随后,我和父亲小心地坐着赵阿叔的小舢板,游了方圆十平方公里的赵村。村里,三百户人家隔着滩涂水沟零散而居,网鱼养蚝种蕉砍蔗。村里棕榈繁茂,椰树成林,到处是奇草异卉,龟蛇盘堆,村民们撑船串门喝茶,最多的话题,是有关对岸那完全异样的区域。

那个区域,是与赵村隔着很窄海沟的中国小岛,由外国人管辖,只能远望,不能靠近。乍一看去,高楼鳞次栉比,灯火遮住漫天的繁星。据说,那些高楼里,墙壁是金色的,灯光泛着银波,而最耀眼的却不是墙壁和灯光,而是那些堆砌着的五颜六色的筹码。那些看上去很平庸很廉价的筹码有着无比的魔力,勾出了人性中最原始又最狂野的博弈和攫取,最悲切又最真切的自证和宣泄,最玄幻又最黯然的刺激和哀伤。那里,分分秒秒都是刀口舐血,却没有丝毫刀光剑影,那股血腥有着红唇烈焰般的温柔和魅惑。

而这些,我看不到,也没兴趣。我出生在京城,被四合院和逼仄的弄堂禁锢的天性在最拙朴最无拘束的赵村找到了栖息地。

后来的后来,我于这块海边的土地,离开,又回来,再离开,再回来。如日落日出,潮去潮来,帆起帆归。

于是,慢慢地,我的血脉与海交织,我的灵魂和我的名字默契,从此我与水共情。
 
三​

我的父亲掉进了海里。由此,我懂得了生死诀别。之前,我和母亲没有诀别,那时我刚出生。

我的父亲在大学备受尊崇,有学生说是,眼镜片的厚度僭越了鼻梁的维度,有着可以化解千年辉煌与苦难的温润和从容。

然而,这种温润从容,在与大自然讨生活的严苛中,没有任何优势。

父亲掉进海里,是在海边捕鱼。赵家学堂的学崽们开始总会给我们带鱼虾鸡鸭,父亲先是客气地收下后,然后告诉学生们,以后什么都不许带,人,得靠自己。

那天黄昏,我在沙滩上琢磨着一条鱼,我至今都不知道这鱼的名称。我的父亲在不远处的小渔船上撒下小渔网,小渔船东摇西晃。正是日落时分,父亲的身姿没有一丁点渔民的粗放爽利,而像是在夕阳里绣花。此时的夕阳,五彩缤纷。

我正研究着那条鱼的头尖腰粗的身材,如果把我的隧道船打造成这样,是不是会更轻松地穿越那斑斓的云层,到达另一个空间?

正在此时,我看到我父亲手拽着渔网,绣花针的身体开始弯曲,慢慢由弧形弯成大半个圆圈,凑巧的是,我刚好从那圆圈看到有气无力的落日,如果那时有手机,拍下来,可以在世界摄影史上留名。

我很兴奋,我赞叹我的父亲连网鱼都那么才华横溢。

我笑着。赵阿婆说过,我笑的时候,两个大眼睛就眯成一个缝,连眼珠子都找不见。此时,我就用别人看不见的眼珠看着我的父亲。

可是,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父亲的身体从半圆变成整圆,扑通就滚进了水里,随后我看到了他两根细胳膊举着细爪一样的手指在水面上乱抓扑腾。

我飞跑进海里,一下钻进了海浪间。这时,我才知道大海与游泳池的区别真的是天上地下,知道了赵阿叔为什么要我父亲去风浪中搏击。

海浪使劲地敲打我,推搡我,让我离父亲在水面上乱晃的细胳膊忽近忽远。我只好停止动作,感受着海浪冲击我的动量和波长,随后找准了海浪的节奏,穿过浪与浪的缝隙,游近了父亲。

我在水里看到了那只小船的木纹,却发现,父亲的细胳膊已经没了踪影,只有小船摇晃在暗淡的阳光里。

刹那间,我的胸口像铁锤敲打一样地剧痛,眼泪涌进水里。我的手终于摸到了船舷,我把头伸出水面,只看到空无一物的大海,我胸口的剧痛变成尖锐的刺痛,我再次钻进水里,只找到他厚厚的玻璃眼镜。

我耷拉着脑袋靠在船舷上哭泣。我的哭声和我蔫蔫的模样一样,细细的,弱弱的,无力得像是此刻毫无动静的风声。

在无声的风里,我懂得了真正的诀别,毫无前兆,毫无仪式,也毫无余地。

我无力地哀哀地哭泣,身体靠着微微波动的船。如果远处有人看我,也一样有趣。

我离开母体后便一直黏着父亲,此刻,我似乎在接受连体人的分割手术,五脏六腑正被生拉硬扯地剥离,我的体内瞬间被掏空,我的四肢也只剩下残肢断臂,我疼痛剧烈,支离破碎。我残缺的躯体在暮色里倚着空船微微晃着,似动非动,似静非静。此刻,静与动,于我,都毫无意义。

夕阳的彩色在褪去,太阳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半个晕圈,模糊得如被云层遮住的月亮,而此时,月亮还没升起。我在这太阳与月亮交接错位的间隙,低低地啜泣。

突然,船摇晃起来。我惊诧地转头,只见船尾冒着一个人头,稀疏的头发湿湿地粘在头皮和眼睛上,衣服贴着突出的肋骨,乍一看,像一只落汤的小猴。那是我的父亲。

父亲直直地站在那里,我这才发现,水深只没过他的膝盖,潮水已经退去。

父亲扶着船蹚着水走过来,搂住我。

我说:“刚刚,我不想造隧道船了。”

父亲说:“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地教书,好好地造船。”

我摇摇头。

父亲说:“总有一天,爸爸会离开你。谁都靠不住,只有你自己。懂吗?”

我倚靠着父亲。

父亲说:“海枯石烂,是书里说的,我们等不到那一天。还记得我们北京书房里的书吗?人类几千年就留下那些东西。所以,我们要微笑地活着。”

于是,我抬起头,对着父亲微笑,脸上都是泪痕。

父亲牵着我的手,从水里走上沙滩。我刚刚琢磨的鱼没了踪迹,只看到一本杂志躺在那里。

杂志快被海水泡烂了,但封面上的外国女人很完整,她用手捂着像孔雀开屏的裙子,笑容像白天的阳光一样灿烂妩媚。

父亲说:“你母亲的笑容也是这样灿烂妩媚。”
 
四​

我的父亲捕鱼弄虾种菜养鸡的笨拙,是村里人的笑柄。就像他那一口带“儿”的普通话,让他与村民总是很难走近。

倒是我,靠着与赵虎的那场格斗,加上在板凳上的教师加翻译生涯,让我在村里享受着高尚的荣誉,可谓一人之下,千人之上,那一人,是赵阿叔。

赵阿叔的性格像礁石般坚韧和平稳,他管理赵村就如同解决我和赵虎的打斗,信手拈来。他用信手拈来的能力维系着赵村,也维系着赵家祠堂里的学堂,让我们这个用普通话、粤语、英语讲学的三语学堂,兴旺了好多年。

开始,学堂的开销是个问题,再简陋,粉笔课本蜡纸油墨什么的总是必需的。这些开销,村里出一部分,赵阿叔出一部分,还有就是父亲带来的少量积蓄。

学崽们的学习劲头蒸蒸日上,而与之不匹配的,是学堂里那吱吱呀呀的木门,发霉斑驳的墙壁,东倒西歪的桌椅,还有学崽们邋遢的装束,总让人想起“歪瓜裂枣”的词语。

好玩的是,父亲开设了算数课,可买不起那么多算盘。我就揽了这活,动手给学崽们手工做算盘。我用树枝扎成的圆圈做外框,内里是用线和废珍珠穿起来做算珠,勉强着使。

一年后,父亲轻轻对我说,该是焕然一新的时候了。

焕然一新的钱全来自我的父亲,不是积蓄,而是父亲钓的鱼和养的鸡。我父亲用这些鱼和鸡让村民看他不再鄙夷。

自那次掉进海里后,父亲便将网鱼改成了垂钓,专门钓斑鱼,尤其是青石斑鱼。这种鱼喜欢在岩礁附近栖息,因为不喜结群,渔民撒网效率很低。所以,我父亲可以安然地坐在礁石上,用他特制的小虾小蟹做诱饵,从容地等待鱼儿上钩,青石斑鱼一直都很名贵。

父亲还学会了养鸡,而且,养的鸡和别人养的鸡放在一起绝对是鸡立鸡群,且味道极其鲜美。这一切都归功于他的学究气。父亲是在研究透了鸡的特性并制定了全套的养鸡理论后才开始养鸡的,这套理论从挑雏鸡开始。父亲能从雏鸡的脚、眼睛、翅膀、后臀看到这只鸡未来的可塑性。而系统理论中最出彩的部分是鸡粮,我经常坐在灶台边控制着柴火的温度,而父亲在铁锅里放入鱼虾和米粒焙制鸡粮,如果有幸成为父亲旗下的鸡,那待遇就和任何一家的鸡不一样,除了放养觅食,每天可以享受两次赵氏鸡粮。如果往事可以回放,你到赵家祠堂的后院去看我们的鸡圈,你会眼前唰地一闪亮,那闪亮的不是你的眼睛,而是那些鸡的羽毛将自然光反射得色彩斑斓。让你为之一振的,还不仅是鸡毛的亮色,还有鸡们那傲娇的模样,个个健硕昂扬、仪态万方,公鸡引颈翘臀,鸣声嘹亮,母鸡踱步轻咯地炫耀下的蛋。母鸡的志得意满一点也不为过,你要把那些外壳晶莹剔透的鸡蛋对着太阳眯眼照看,蛋清包裹着的蛋黄有着太极图般的神秘玄幻。

父亲决定用这些名贵的鱼和出众的鸡拿去换钱,用来建设我们的学堂。

那时的私人交易明面上是不允许的,所以,我们如同做地下工作般地紧张和兴奋。

父亲每次钓到斑鱼就会有一两个熟脸的人悄悄地买走,然后迅速撑船离开。我们不知道鱼的去向,只是知道在高档的餐馆里这种鱼很受欢迎。

而到了礼拜天,我和父亲便会去镇上和县城悄悄地卖鸡。卖鱼悄悄的很容易,卖鸡就难了,因为鸡要扑腾。

于是,出发前,父亲一手抓鸡,一手先后把鸡的嘴、翅膀、脚捏住,我用绳子绑起来。父亲很心疼地看着他的鸡,拍拍它那亮闪闪的羽毛,说:“委屈你了。”

我和父亲一人背一个小布袋,布袋里几只被五花大绑的鸡和我们一起坐村民的顺风船前往镇上和县城。

石板街的居民是我们的常客,而父亲做鸡贩子却很不称职。第一次便上演了一出闹剧。

那时的人家大门都不关的,本来父亲走在前面,可到了门口却犹豫着不进去,倒是我,蔫蔫地跨进门槛,走进别人家里,父亲只好把脚也挪了进去,低眉红脸的。

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本来摇着蒲扇喝着工夫茶,女主人在抹灰扫地,很奇怪地看着我们一老一小,问:“做么也?”

父亲半天开不了口。

我们父子本就瘦弱,加上一路水上颠簸,南方的湿热又使得我们全身汗津津的,衣服前胸贴后背,那模样很是不堪,那户人家便把我们当叫花子狠狠地打发了。

我们被男主人推搡出来后,我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让父亲坐着,然后我背着袋子,进到第二户人家。

我一进门,便把袋子都放在地上,眨巴着大眼睛,问:“想买鸡吗?”

说着,我打开袋子,露出一只五花大绑依然昂扬的公鸡。那户人家,提了一只出来,掂量着说:“你们连秤都没有?”

我说:“按只卖。五毛钱一只。”

大概是我们的鸡确实很有魅力,也或许是我那样子引起了那家人的恻隐,那只鸡便以四毛五的价格成了交。

我拿着那四毛五出来后,父亲拍拍我的头。

那天,我走了几十户人家,卖了三只鸡,换了一些教学用品,便背着剩余的三只鸡,回到村里。回村前,父亲把鸡松了绑,小心地放进布袋里。

下船时已是黄昏,赵虎正在沙滩上帮着他老爸老妈收起晒着的鱼干。见到我们背着的袋子里的鸡在扑腾,便说:“下次我同你一起去,老师以后不须理了。”

随后,我就见识到了赵虎超一流的推销能力,明白了人的本事大多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叫天赋。

赵虎走进石板街的样子很像我们家的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让跟在后面的我也多了很多精神气。我想,一个八岁和一个六岁男孩背着布袋如奔赴战场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赵虎背着四只鸡,身形矫健地闯进第一户人家,那人家曾把我和父亲当乞丐给打发了。

男主人依然是摇着蒲扇喝着工夫茶,见一老一小的乞丐变成了两个小乞丐,样子有些气急败坏。

赵虎看也没看男主人一眼,一进门就从布袋里拎出一只鸡,麻利地展示着鸡头、鸡爪、鸡翅、鸡肚皮,一边展示,一边把鸡夸得比凤凰还金贵,还说:“这鸡,你就是把我们县揾遍,要是揾到更好的,钱我翻倍赔你。”

赵虎晃着脑袋,唾沫从缺牙里横飞,那男主人当然知道我们的鸡不是凤凰,也知道赵虎不可能用双倍的钱赔他,但脸上的愠怒变成了好奇,随后变成了开心。我发现这男主人笑起来的样子也没那么凶残,倒是有几分和蔼可亲。

男主人掂量了一只公鸡,女主人掂量了一只母鸡,女主人说:“这母鸡下蛋应该好好。”

男主人说:“那就两只都买了。”

赵虎说:“一块钱一只。”

男主人爽快地给了两块钱,完了还占了好大便宜似的把我们送出门,说:“你两个细路仔,路上小心。”

赵虎一点没小心,而是迅速地跟着直觉选择下一个人家,大刀阔斧地进去,而且示意我不要进门。我站在门口,听见赵虎又夸了一番我们的鸡,然后说:“就剩最后两只,不要就没这好事了。”

赵虎很快就拿着瘪瘪的布袋和两块钱走了出来。然后接过我背上的布袋,那里面有三只鸡。

赵虎背着布袋往前走,对跟在后面的我说:“等下你跟我进去,你不要出声,站在边上把大头耷拉着就可以啦。”

于是,接下来进了三户人家,我都耷拉着大脑袋,一声不吭地看着他把鸡一只一只地拿出来,塞到人家手里,卖得干干净净。

我后来想,那些人家买得那么干脆,除了我们鸡的品相,更多的是买一个八岁孩子用超常的表现力给他们带来的乐趣。

赵虎从赚的七块钱中取走了一块四的佣金,然后领着我去吃布拉肠,布拉肠一毛钱一份,赵虎说:“各出各的。”

我再次领略布拉肠绸缎般的丝滑柔润时,赵虎却在小心地把一块三毛钱折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裤子的口袋里。

赵虎首战告捷,兴致高涨,不管有课没课都会时不时地拽着我问,什么时候去卖鸡?

我说,这得问我老豆,要不你去问问?

自从用砸生蚝的仪式给了我父亲见面礼后,赵虎对我父亲的无礼日益锐减,除了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与我父亲的交流是零。

赵虎虽然不敢问我的父亲,但这次卖鸡的辉煌业绩让他嘚瑟,上课扭扭晃晃心不在焉的。我父亲见状便点了他的名,因为我父亲很了解,赵虎每次捣蛋之前,都是这个样子。

果不其然,礼拜天一早,父亲说,今天的公鸡没打鸣。

于是,我们一起到了后院,鸡圈里悄无声息。待走近,鸡圈空空的,别说鸡,连一个鸡蛋都没留下,只有满地的鸡粪被蚊蝇亲吻,鸡圈里的十多只鸡没了踪影。

我说:“我去找赵虎。”

父亲说:“别急。”

到了中午,父亲领着我上了村民去镇上的船,船靠岸,父亲说:“你自己去找吧。”

我跳上那块礁石,跑过滩涂,跑到石板街,找了一圈,没见赵虎,只闻到石板街上飘荡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

我跑向食品站,看见门口放着一辆木制的平板车,说是平板车有点吹嘘了,也就是一块木板下面装了几个木轮子,这车出自我手,是用来给学堂搬运东西的。

我跑进食品站,只见赵虎在那里悠闲地吃着布拉肠,面前摆了几个吃完的空盘子,见我进去,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说:“总共十六只鸡,卖了三十二块钱。我拿出六块四,剩下的都在这里。”

我愣愣地拿着钱,看着赵虎。赵虎说:“吃不吃布拉肠?不吃,我们回去。”

我想到父亲在等我,便咽了咽口水,说:“回去。卖这么快,你又讲什么大话了?”

赵虎站起来摸摸撑得圆滚滚的肚皮,说:“讲大话?他们吃了我们上次卖的鸡,全镇的人每人都知道我卖的赵家鸡。”

我和赵虎拉着那空空的木板车穿过石板街的时候,好些人走出家门,问赵虎:“你的鸡几时有得卖嘎?”赵虎说:“我的嘎赵家鸡,不系几时都有嘎,有就哇你知。”

赵虎说这话的时候,头昂得像我们家的公鸡。我们家的鸡没了,可是留下了限量版赵家鸡的美名。

街两边人家看着我们,像是为凯旋的英雄送行。

我们走到海边,父亲站在礁石上和我们招手,远看去,那礁石更像是外星飞碟,海浪涌动,父亲似乎要随着飞碟腾空而起。

父亲已经得到了捷报,而且他明白,如果他继续养鸡,那么在这方圆百里的海域,那些鸡就是限量版奢侈品,如同那时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瑞士手表百达翡丽。

那个暑假,父亲开始了对赵家学堂内部的翻新。

这时,我才知道,那些卖鸡的钱只是一个零头,绝大部分费用都出自父亲垂钓的石斑鱼。

赵阿叔带着村里的石匠、木匠、油漆匠按照父亲的意思把祠堂内部捣鼓了一遍,又是修缮课桌椅,又是置换教学设备,又是让裁缝到沙滩上逮住那些学崽量体裁衣。

那些替换掉的东西,父亲处理得很干脆。唯有一样东西,父亲舍不得,就是我做的珍珠算盘,父亲仔细地挑了一个最好的,包起来放进柜子里,然后才把其他的算盘一起扔进了一堆废品里。

暑假过去,学堂重新开学了,一切都是新的,崭新的。学员,新的旧的,都换上了新衣,清一色的校服是白色圆领套衫和蓝色卡其短裤。

唯独没有换的,是我站讲台的板凳,但凳腿被锯短了一截,因为我长高了。

我新开了一门绘画课。我不只是画那只巨鸟,更多的,我画鱼,各种鱼,好多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鱼,狗母、隆背青眼、七星底灯、粗鳞灯笼、金鼻眶灯、鲸口、胡瓜、鳗鲡、颌针,等等,等等。我画这些鱼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鱼,而是我的隧道船,我琢磨着哪一种鱼的形状更适合我的隧道船,它的形状决定它飞行的速度。

赵阿婆时不时地来学堂,给我送药膳汤,还给我送布拉肠,她自己做的。她说好中意看我站在板凳上画画的样子。而我也中意在黄昏的海边坐在她的身边,看着海的远处。

落日里,那是海边一道常见的风景。一老一少坐着。赵阿婆想着她儿孙的归帆,而我想着我那跨越时空的载体。

我想,哪种形状在飞行过程中与周围大气的摩擦力必须最小,最好是零。在那个时空,还有大气吗?还存在阻力吗?光和热是不是也会产生摩擦力?

又一年,又是新学年。

父亲把我板凳的腿又锯短了一些。

我看到下面一溜整整齐齐的小分头。这些小分头里已经装了上千个汉字和百首古诗词,还懂得两边之和大于第三边的几何原理,可以演算正负数的数学公式,可以指挥双手把算盘打得和村里会计一样噼噼啪啪,如同降噪的鞭炮声。

在一个晴好的日子,太阳从祠堂墙壁上方的窗户里射进来,照在这些整齐的小分头上。赵阿叔带着几位穿着中山装很有气场的男子进来,说是上面的领导,他要大家朗读一段诗词。

于是,在那紫外线极其强烈的几束阳光里,这栋被海边的潮湿侵蚀了多年的祠堂里响起了整齐的震耳的童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我听着这些学生的朗诵,我跟着一起念着,脑子里便是我的隧道船在翻滚飞翔,它穿越时空,在浩渺的世界飞梭行进。
 
五​

我讲课的板凳,支撑了我七年。其间,锯了四次,大多是象征性的,因为我的个子长得很慢,比同龄人矮一截。

在我十二岁那天,父亲还是把板凳给撤了。

父亲说:“你该上大学了。”

父亲说着,把一堆书放在我面前,上面写着《高考复习资料》。

我说:“我没学过,怎么复习呢?”

父亲说:“你看看就会了。”

我拿过语文、数学的复习资料,翻了翻,便说:“懂这些,就可以考上大学吗?”

父亲说:“因为参加高考的人大多把最青春的年华都奉献给了中国辽阔的土地。”

我说:“那我把我的青春给了赵村也挺好的。”

学堂送走了两茬学生。赵村人丁旺盛,更多的学生涌进来,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我的课桌还有讲台。

我是和赵村黏在一起的。好多次,我跟着赵阿叔出海,鱼满舱,扬帆归航时,我看见村民屋上的炊烟,还有站在沙滩上等着我的阿婆,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要么是老火汤,要么是布拉肠。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然而,那些日子,父亲守着万般无奈的我,把那些复习资料看了两遍,把题做完。其间,父亲完全冷落了那些限量版的鸡,任由它们自由生长。尽管,经常有镇上和县里的人慕名来买,价钱开得很高。我们的鸡已经从“赵家鸡”改名“百达翡丽”,这个鸡的名字是赵虎直接冠的名。

幸好,这些日子很短,我就被赵阿叔给押解去了县城。一路上,赵阿叔严防死守地看着我,怕我临阵脱逃。这让我想起当初被我们五花大绑地装进布袋的鸡,那时,那些鸡还没有享受“百达翡丽”的美名。

我是被赵阿叔架着进到考场,被塞进座位的。监考老师应该接到赵阿叔的示意,不时地停在我的身边。后来我才知道,示意监考老师的,不是赵阿叔,而是县里的领导。我都不知道我在县里比我们家的“百达翡丽”还要有名。

我总是时间不到一半就交了卷。交完最后一门课的试卷,我跑出考场,跳上赵阿叔的船,说:“我考完了啊。”说完,吐了一口气。我发现赵阿叔看我的眼神和原来不一样,说:“哪日,我再带你出海。”我开心地说:“好啊!什么时候?”

那天,赵阿叔来,我赶紧去收拾换洗的衣服,说:“这次出海,要几天?”

可赵阿叔不是来带我出海的,而是拿出一张纸,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天,已经放学,值日的学生已经把学堂收拾得整整齐齐。因为太整齐,所以更空荡。

赵阿叔还给我带来了一个白色透明的薄纱蚊帐,说是渔民从海的对岸用鱼换来的。我接过蚊帐,手上若轻软无物。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真的要离开赵村了。

赵阿叔对父亲说:“路途好远,上面领导说,你可以送以水去北京,不用急着回。”

父亲听了,停顿好一会,然后看着空荡的学堂,幽幽地说:“七年了,在这里我活得好舒心。”

赵阿叔看着学堂雪白的墙壁,说:“学堂要关门啦。”

父亲说:“有一些学生可以接替我们。”

赵阿叔听了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学生的名字。父亲接过,看了直点头,说:“和我想的一样。”

赵阿叔走后,父亲说:“阿叔能当这里的头儿是有原因的,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带上凿子铁锤坐顺风船去到镇上,我没有去石板街,甚至我都没有下到沙滩,我一直待在那块礁石上。那飞碟一般的礁石,我总得在上面刻一点什么。

刻什么呢?

我一边想,一边刻着。海边的珊瑚礁石倒是不会太坚硬,我刻得很投入。

父亲把我在纸上画的鱼,那个珍珠算盘,还有学生的一些作业本考试卷,用棕榈叶包裹好,放在祠堂的阁楼里。

我和父亲是在一个有些风浪的日子离开赵村的,仍然坐赵阿叔的船。

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七年,赵家学堂教过一百多个学生,这些学生大多去镇里或县里上了中学,有的去当了兵,有的进了城里的国家单位,有的去海上谋生。剩下的三十个学生和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在沙滩上为我们送行。

阿婆拄着拐杖站在沙滩上,用杯子让我喝了椰汁桂圆乌鸡汤,又塞给我她家唯一的饭盒,里面是她做的布拉肠,说:“阿婆没咩卑你嘎啦,肠粉路上慢慢食啦,去到蜾边哞得食啦……”(阿婆没什么给你的啦,这肠粉路上慢慢吃,去到那边没得吃的啦……”)说着,擦擦眼睛。我低头看看地上的沙砾,以后,那个坐在沙滩上看远处海的,就只有阿婆自己了。

我说:“阿婆,以后别一个人坐在海边了。”

阿婆眼泪哗哗地点头。

赵虎是从县里的中学逃学回来送我的。赵虎站在我跟前,整整比我高出半个身子。

赵虎给我一只布袋,我说:“还卖鸡啊?”

赵虎说:“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只已经撬开的生蚝。

赵虎说:“还要不要再比一次?”

我说:“比就比,我就没怕过你。”

说着,我给了他一拳,不过不是脸上,而是胸前。

我们都笑了,我们的门牙明晃晃的,不再是缺牙相对。

我和父亲上了船,赵阿叔对那群送行的学生说:“背一背诗吧。”

于是,海上响起了:“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声音在海面上显得好微弱,我父亲把眼镜拿下来,背过身去。父亲的背影比以往粗壮,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些黝黑。我哭了。

海上微波连绵,我看他们越来越小,他们看我们也应该是越来越小的,大家都消融在海天之中。

开船送我们的赵阿叔已经掉了一颗门牙,但身板依然直挺。

我说:“阿叔,到了镇上,靠一靠岸。”

当我们的船接近那块巨型的飞碟一般的礁石时,我让赵阿叔不用停,只要慢慢地划过,我只是看看礁石上的那个刻画,那是我这些天的“杰作”。

一个甲骨文,刻在礁石突出的如微型翅膀的地方。是我的名字“以”,是一根脐带。那根柔软的脐带在那坚硬的礁石上显得有些模糊,有些婉转,有些缠绵,有些灰色。

灰色如我此刻的心情。我不愿意离开这里。然而,我不得不离开。

离开,可能是人生不断的也是终极的意义。

到处是水,那个脐带渐渐淹没在水的世界里。

赵阿叔看看天色,说:“又要起风浪啦,这崽,来的时候,一下子起风浪,走的时候也会是一样啦。”

可是,我和父亲都不再介意。这些年,我们早已习惯了水的百态无羁,无论是它的威怒霸性,还是平和静美。我想,柔软而坚韧的水性已渗透进我们的身体,与我们那千年传承的基因一起流淌在血液里。
 
六​

我是被父亲推进大学校门,就像高考我被赵阿叔架进考场。

此时的父亲已经不再“身如弱柳,肤如白脂”,而是有点棕榈树的雏形,身形有些结实,肌肤带着褐色,肤质也有些像嵌着贝壳的滩涂。如果继续在赵村住几年,父亲就可以称得上“铮铮汉子孔武有力”了。

父亲如今的模样让我不再担心他哪天会被风拦腰折断,让我感觉多了一份安全和依靠感。然而,他推我进校门时,那种无法抵挡的力量,让我觉得被迫和委屈,父亲还是别孔武有力,还是羸弱一些好。

因为,我不喜欢墙。

自从我回到城里,满眼都是墙,都是门,都是水泥路,都是隔断疏离。满城都是人,都是车,喧闹而寂寞。

学校外围也是墙,墙里墙外,人们摩肩接踵。那些摩肩接踵的人,大包小包木箱背着扛着提着,老老少少,粗布灰衣,水泥地上踩踏着各种布鞋胶鞋解放鞋。

秋风寒意。

父亲把我推进了学校的大门,便转身离开。从此,我将被这绵长的高墙围拦住,它隔断了我与一色海天的融合,隔断了我对时间隧道的向往,也隔断了我放飞隧道船的渴望。同时,也隔断了我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时光。

我耷拉着脑袋,拉着安装了四个轮子的箱子,蔫不唧地走在人群里。

让我更伤心的是,害怕狭小和禁锢的我,却偏偏被安排进全校最小的宿舍里。我的宿舍是走廊拐角隔出的房间,勉强挤下两张上下铺和中间一张课桌,学校安排住三人。

十二岁的我以神童的身份进学校。本来,我被录取到天才少年班,但我父亲以其书生柔软的坚硬,向各方表白,我不是天才,只是早慧,必须过正常人的生活。最后,学校同意我上正常的成人班。父亲说,你要与哥哥姐姐好好相处。

我走进那最小的108宿舍时,没看到哥哥姐姐,当然,男生宿舍里也不可能有姐姐。除了左边上铺已经铺好,宿舍是空的。

我把箱子拉到右边的床边时,看着隔出狭小空间的白墙,很是颓丧。

突然,咚的一声。

我一惊,转头看到左边床底下突然冒出一个人头。一位男生从床底爬出来,额头撞出绯红的一块,他站起来的时候,慌忙地往裤子后袋里藏着什么东西。

男生讪笑地问我:“你送你爸来上学?”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是我自己上学。”

男生瞪眼说:“你才多大?”

我没回答,只是绕过中间的木桌子,想知道他干吗钻到床底,他屁股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可是,他赶紧转过身子,一边用手往屁股后面弄了弄,一边用身体挡住我,说:“我还以为我是班上最小的,我十七岁。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尤优。”

我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大脑袋瞧他。

这时,我才发现,尤优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男生。就像他自我标榜的:“肌白肤净,柳眉红唇,举手投足玲珑婉转,杏眼如纱帘撩着迷蒙和妩媚。”

我忘了他屁股后面的东西,说:“你不该学机械专业。”

尤优便有些萎靡地说:“我也这样想。我爷爷的爷爷,奶奶的奶奶,妈妈的妈妈,可都是戏曲名角。”

我说:“那你爸你妈呢?”

尤优低了低头,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一个清脆又柔润的女声:“谁是赵以水?”

我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高挑身材的女生跨步进来,女生两个粗长的辫子搭在胸前,一条质地很特别的连衣裙,一双黑色圆口布鞋,往那儿一站,一派英姿飒爽利落明净,却又是一番江南女孩的标致秀美。

在那一刹那,就在那一霎,我恍惚了,迷蒙了,似乎脑袋里一个尘封许久的门突然在烟尘里打开了一个缝隙。我努力地想从缝隙挤进去,却又被生生地挡在门外,我紧张彷徨,懊恼不已。

在我恍惚之间,女孩已经笑着走到我跟前,说:“你就是赵以水?”

我点点头。我抬头仰视她,只见她颀长的透着青筋的脖子,还有微扬着的瘦削的下巴。

女生低头对我说:“辅导员叫我来照顾你,以后和你同桌,我叫文鹊喜。就叫我鹊喜吧。我比你大四岁,应届毕业的。”

鹊喜按住我的头,用手量我的身高,我的头和她连衣裙的腰扣齐平。鹊喜叹息:“天哪,你应该上幼儿园。你有一米四吗?”

我说:“差不多吧。”

鹊喜说:“那叫你根号2吧。”

根号2等于1.41,这是数学常识。

鹊喜又笑着说:“你应该没有一米四,叫你根号2算是便宜你了。”

于是,从这一刻起,我赵以水的名字便退出江湖,江湖里只有“根号2”的诨名。

不过,我根本不介意她叫我根号2还是赵以水,我只是使劲地想把脑袋里那扇门扒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光景,而且为什么鹊喜的到来会突然掀开我脑袋里的一道门。

佛说,人生有轮回。我不信。但我在见到鹊喜的那一瞬间,我信了前世今生。

我在离开赵村的头一天黄昏,最后一次陪着阿婆在海边坐着,看着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她家归帆的海尽头。

阿婆说:“你走啦,我也不坐在这里等了,我知道啦,到下辈子,我才可以见到我的崽。”

阿婆最后一次用那糙得像棕榈树的手,摩挲着我的背,那摩擦产生的温热让我不由得紧紧地靠着她,那永不褪色的紫外线脸融成了回忆。

此刻,我站在鹊喜跟前,她是那样青春明媚,光洁靓丽,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突然联想起浑身透着百年沧桑的阿婆。

我说:“我见过你。”

鹊喜吃惊地说:“你这么小就学会了那烂掉牙的套话?”

我坚持说:“我见过你。”

鹊喜便不以为然地绕开我,走到我的床边,一边走,一边说:“果真是一个神童,和别人不一样。”

鹊喜不再理会发愣的我,她麻利地帮我整理床铺。她从我的行李中拿出搪瓷脸盆到外面打了水,把上下铺每个角落抹得没有一丝灰尘。

尽管我说要睡上铺,但鹊喜不理我,把下铺铺得整整齐齐,把我的拖鞋球鞋排列在床铺底下,把其他的零碎物品严丝合缝地放在纸箱里。

我走到鹊喜身边,再次说:“我见过你。”

鹊喜忙碌着说:“你省省吧,看来,以后和你同桌,日子不好过了。”

鹊喜想给我挂蚊帐,却发现那蚊帐很稀罕,便小心地放在床边,说等一会慢慢挂上。我们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蚊帐,后面会成为我们生命舞台里一个最重要的道具,让我们缅怀一生。
 
七​

我稍稍缓过来,不再使劲去扒脑袋中的那扇门。

这时,我看见奶油像一尊雕塑凝固在那里,尤优的手伸着,一动不动,除了眼珠子跟随着鹊喜的身体转动。

我恍惚记得,鹊喜进来时,尤优立马迎上去伸出手,说:“我叫尤优,人家都叫我奶油,很甜。”

可鹊喜没理会他甜还是不甜,而是径直走到我的跟前。而此刻,尤优还保留着伸手想和鹊喜握手的动作。

我笑起来,说:“你的手不累吗?”

尤优这才缓过神来,放下手。

我想上前帮鹊喜忙,可她推开我说:“你去上幼儿园没人怀疑你。”

尤优讪讪地说:“年龄小点好,我最怕年纪大的,觉得自己是长辈,倚老卖老。”

可这话还没完,就进来一位叔叔。叔叔接着尤优的话说:“年纪大就一定倚老卖老吗?”

叔叔三十五六岁的光景,风尘仆仆,一身旧军装,挎着黄书包,背着折叠成四方块的军绿色被子,左手提着木箱子,右手拎着装满盆盆罐罐的网兜,黑黢黢的脸大概常年遭太阳暴晒,刚冒头的络腮胡子尽显岁月风霜,不过,脸部线条刚硬有序,身姿仪态可谓气宇轩昂。

叔叔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一和大家握手,说:“以后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大家相互关照,我叫曹正昌。”

我和鹊喜都礼节性地和他握手,并自我介绍。只有尤优没接曹正昌伸过来的手,而是转身弄自己的床铺,还一边转一边说:“这里是三代同堂了。”

大家都笑起来。

这时,我终于看清了尤优屁股后面的东西。我原本以为要么是一把匕首类的凶器,要么就是祖传元宝,不承想,就一把螺丝刀!躲躲闪闪干吗呢!我有些失望。

正纳闷着,曹正昌把木箱子放到尤优的下铺。随着啪的一声,床板垮在地上。曹正昌赶紧提起木箱,想修一修床板,却见有两块已经断裂。看着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材料,他只好提着箱子走到我的床边。

此时,尤优已慌忙爬到上铺,躲到床上。

我走过去看那个垮掉的床板,捡起地上的几个螺丝和螺丝帽。原来尤优之前是搞破坏,他干吗要破坏床铺呢?搞不懂。

我手里拿着螺丝和螺丝帽,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尤优。见尤优向我直眨眼,我也向他直眨眼,尤优恼了,便用眼睛瞪我,我便歪着脑袋看着他。尤优便捏起拳头悄悄比了一下。我便把螺丝和螺丝帽放进口袋里,走回我的床边。

鹊喜正准备把我的蚊帐挂起来,曹正昌把被子褥子打开,准备铺上铺。见我走过来,便说:“赵以水同学,我可以和你商量一下吗?”

我说:“你想让我睡上铺?”

曹正昌说:“我个子大,睡上铺不方便。”

我开心地说:“好啊!”

可鹊喜不干了,站直身子,说:“下铺都弄好了,凭什么?!”

尤优便添油加火道:“就是,刚刚还说大家是战友,这会就想占人家的便宜了,事情总有先来后到,是吧?”

我没管那么多就要卷被子。

可鹊喜阻止我,对曹正昌说:“他那么小,到时摔下来怎么办?!”

曹正昌说:“我想着给床钉一块挡板。”

鹊喜说:“岂有此理。”

尤优也跟着说:“岂止是岂有此理!”

曹正昌便尴尬地说:“那就算了。”说着,便开始整理行李。

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也不管这些,赶紧往上铺爬。

尤优却继续煽风点火:“根号2,他欺负你!”

我本想转头瞪尤优。可这一转身,脚踩空了床梯。鹊喜赶紧上前想抱住我,我的身体重量一下压在她身上。鹊喜一个趔趄往后仰,我跟着往后倒去,她的身体完全失衡。麻烦的是,鹊喜的后面是低头弯腰踮脚踩着拆行李绳子的曹正昌,猝不及防的曹正昌见状一下伸手臂接住我们,可他的脚被行李绊住了,鹊喜和我两个人撞到他身上。于是,他本重心偏离的身体在我们两人的撞击下,往后仰去,后脑勺重重地撞到了墙上突出的砖头上。

鹊喜不知所措,想去扶住曹正昌,又觉不妥,迟疑间,曹正昌后脑勺的血已经滴到地上,曹正昌慢慢站直身体。鹊喜赶紧一手搀扶曹正昌,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勺。

血,从她的手指缝里流下来。

鹊喜让曹正昌坐在地上,我赶紧从床底拉出纸箱,拿出阿婆给我的跌打损伤药,拧开瓶盖,鹊喜拿过便蹲下把药粉撒在曹正昌的伤口,瞬间,血止住了。

此时奶油已呆呆地从床上跳下来。

曹正昌说:“对不起,我的膝盖有些旧伤,睡上铺不是很方便。”

鹊喜本来还没有从惊恐中缓过神来,一听这话,又添了一份内疚,便怔怔地站起来,她是挨着床架的边缘站起来的,可刚好床架上有一颗钉子,她的连衣裙一下子被划破了。本来嘛,衣服划一个口子也没多大事,可偏偏那衣服的面料很脆弱,这一撕拉,整个连衣裙破了,旋即掉下来,只留下里面的紧身短小的衬裙,她两手慌乱地捂着胸口,赶紧蹲下,惊觉不妥,又慌忙地站起来。

曹正昌赶紧地转过脸去,避开本来看这边的眼光,而奶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弄得有些失措,不知是看,还是不看。

此时,我顺手抓起床上的蚊帐,对着鹊喜使劲往高处甩出去。薄纱帐飘忽着过去,掠过了曹正昌的头部,沾了几痕鲜血,落到了鹊喜的身上。

这下,尤优一下尖细地叫了起来:“我不活了!我活不了呀!”

裹着蚊帐的鹊喜实在太美了!

那蚊帐已经不是蚊帐,而是围在美丽超模身上的时尚的不规则的披风,无意沾上去的血迹在洁白的披风上似耀眼的不经意的点缀,披风外面露着鹊喜光滑的胳膊和修长的大腿,披风以上是鹊喜颀长的脖颈和婴儿肥的瓜子脸,辫子已经散了,散乱的头发似掩未掩住笔挺的鼻梁和上翘的大眼,大眼里依然有些羞涩和慌乱。

我不知不觉地慢慢走近鹊喜,伸手去摸她的手臂,我隔着柔软的轻纱感受到一种温热,我脑袋里那扇门终于开了,门里溢满了中药味,还有医院的药水味,带着脐带的体温。这种体温在我的心里弥漫开来,温热了胸前那项链的坠子,那个甲骨文。

我似乎是在另一个世界听到曹正昌的声音:“尤优同学,你拿一套衣服出来给鹊喜同学换上,我们出去。”

曹正昌随后连拖带拽地把尤优和我弄出宿舍,带上门。

我们几个站在宿舍门口,曹正昌一个一个指着我和尤优,严厉地说:“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此事到此为止!”

我们都点点头。

曹正昌说:“重复一遍。”

我们重复:“到此为止。”

可是,此事又怎么能到此为止呢?尤优后来说:“在那个阳光照耀的日子,鹊喜的完美惊艳了我们,镌刻了我们的一生。”
 
八​

开学第一天,我便抢占了教室里一个靠窗的座位。这样,虽然三面是人,至少有一面是外面的天与地。

我看到窗沿上的青苔很翠绿。有人说,我们学校的青苔做成标本,价值不亚于凡·高的《向日葵》。我觉得矫情,一种人迹罕至或年久积淀的植物而已。

然而,鹊喜坚决不同意我靠窗坐,而是把我拽到靠里的位置。

鹊喜说:“这是辅导员的安排。你这样的个子,坐在角落里,老师和你差不多互不相见!”

我所在的教室在机械楼里,班级是电子机械78级一班,我是班上二十九人中的一人。

班上这些人,除了尤优和鹊喜,大多灰头土脸,老大不小,我挺失望。我们的赵家学堂,一色的小分头,分头下的眼睛如海水般清澈明媚。而眼前同学们的身上都有些青苔的气味。

大概是常年住在海边,漂在海上,我想,人生就是一种飘零,看似自己把着舵,其实根本由不得自己,你不知道你会漂到哪里,和谁相聚,和谁分离,何时相聚,何时分离。

就像我们二十九人,在这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一生中的四年,会这样被自己被时代被命运推到了这所教室里。我们的教室外墙上,青苔很是浓绿。

除了上大课,我们的座位基本固定。

我和鹊喜坐靠窗的第二排,第一排只坐了尤优一人,而曹正昌坐在另一组的倒数第二排,他只要用眼睛的余光稍稍往右侧斜一下,我们这边的动静他就尽收眼底。

我和鹊喜一高一矮的坐相是班上一道戏谑的风景。

尤优用兰花指比出两个脑袋之间巨大的落差,我的头顶只到鹊喜胳膊。他用海鸥照相机强化了这个落差。

鹊喜俯视我,嫌弃地用脚踢远我的椅子,把她自己的椅子尽量挪远。

同学们嘲笑了整整半年,才算是接受了这不忍接受的现实。

我不在乎同学们的嘲笑,但我却想靠近鹊喜,我喜欢她身上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气息,我把椅子挪近她。

鹊喜警惕地说:“你干吗?”

我说:“没干吗。”

鹊喜说:“把椅子移回去!以后,不许用手碰我,不许离我太近。”

说着,一个“神龙八卦掌”便劈到我的头顶。我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鹊喜再次踢了踢我的椅子,懒得理我。她知道,她的那一铁掌,举得很高,但落下时,有些雷大雨细。

鹊喜说:“少装!”

我放下双手,抬头看着鹊喜。我想告诉她,她身上的气息,打开了我心中的一扇门,还让我想起在渔村,赵阿叔带着我出海许久,收帆时看见赵阿婆屋顶的炊烟。

但我没有开口,有些事,说出来就了无意趣。

这时,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走到了讲台上。只见她留着那个年代标志性的齐耳短发,深蓝色卡其布春秋衫的翻领里露出白色的衬衣,衬衣的小翻领因加了按扣被强行地挨着脖子扣得很紧,使得她亲切和蔼的模样多了一份严肃和严谨。

老太太在讲台上站定,说:“我是你们的辅导员……”

我连介绍还没有听完,心里便懊恼不已,这四年要蒙混过关不大容易。

辅导员说话慢条斯理却掷地有声,她说:“同学们,你们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是天之骄子啊,你们是未来数十年中国的希望。”

辅导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以为大家会鼓掌,我参加过镇里和县里的表彰会,大家使劲鼓掌。

然而,全班一片静默。

我好奇地看看四周,我看到好多人都低下头,一些人居然流着泪水。我还看到曹正昌的表情异常严肃,眼里有闪闪发光的东西。

辅导员继续说:“我们电子机械系重点录取了考分很高的学生,因为电子机械制造业是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的排头兵。”

大家依然很安静。没有掌声。

辅导员见状,便问:“我想问问大家,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见没人回答。辅导员便一一点名。

于是,大家站起来,答案各异——

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

为了报答党的培养!

为了打倒美帝国主义,美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

当辅导员指着靠门角落里的那个男生时,男生低着鸡窝一样的头,轻声说:“我想读书,想当科学家,想让老婆孩子到城里过好日子。”

这个男生名叫冯斗,大家后来叫他阿斗。冯斗是班上唯一一个地道的农村青年,只上过两年小学,完全靠自学上的大学。

冯斗和曹正昌同龄,是班上最老的学生,但不同的是,曹正昌是城里的下放知青,和班上大多同学一样。班上少部分是应届毕业生。

辅导员点点头,说:“冯斗同学说得很实在。但我们除了创造美好的生活,我们还要有更远大的理想,我们在这里读书,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理想!”

这时,曹正昌站起来说:“辅导员,我有话想跟同学们说,能给我几分钟吗?”

辅导员点头,把讲台后面的位置让出来。

曹正昌大步走到讲台前,慷慨激昂地说:“同学们,我们用了多少的努力,奋斗了多少年,今天才能坐在这里。这里只是我们的起点,我们真正的战场是在全国在全世界,在四年之后!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我们中国每个人都有我们自己生产的汽车,我梦想天空中飞翔着我们自己设计的飞机,我梦想我们制造的宇宙飞船进入太空!同学们,这是我们的使命。同学们,你们能不能跟我一起努力,不枉费我们大学四年,不辜负国家对我们的培养,不辜负自己的一腔热血呢?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的?”

曹正昌一米八的个子和黑板上方的国徽齐平,军绿色的中山装很旧但很整洁,五官端正,棱角分明,浓眉下有些风霜的眼睛被斜射进的阳光照得熠熠生辉。

话音刚落,冯斗站到了桌子上,右手举着拳头,说:“誓与专业共生死,与国家制造共存亡!”

冯斗的举动激起了辅导员的满脸血色,只见辅导员高昂着头,举起了拳头做宣誓状:“来,我们全班同学一起宣誓,誓与专业共生死,与国家制造共存亡!”

于是,大家纷纷站起来,学着辅导员的动作宣誓:“誓与专业共生死,与国家制造共存亡!”

全班只有我、鹊喜和尤优没有站起来。

我自认个子小,声音也小,站不站起来,喊没喊,都一个样儿。

尤优没有站起来,是因为曹正昌气宇轩昂地站在上面。打从尤优见到曹正昌的第一眼,似乎就很不对付。这种不对付,没来由,却贯穿大学生活的始终,成了我们宿舍永远鸡犬不宁的源头。

鹊喜是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跟着大家宣誓,声音却不像她一贯的干脆利落,我后来才知道缘由。

接着,辅导员介绍了曹正昌的辉煌历史。

曹正昌进校之前,在大别山里当了十年的知青队长,其间兼任了五年知青队团支部书记和五年党支部书记。有一次,山洪暴发,他发现后飞跑进他一手创办的广播室,通知全村的人迅速离开房屋往平坦的田地回避。然后,他跳进洪水,拼命救起落水的乡亲,一个又一个,总共十二个,他身受重伤,差点壮烈牺牲。

辅导员说得很动情,从那一刻起,曹正昌便以偶像的形式矗立在我们班级里。这时,我和鹊喜对望了一下,我们都意识到,曹正昌想睡下铺,应该也是因为这次受伤。鹊喜满脸的内疚。鹊喜看我一直盯着她,便用她的神龙八卦掌劈了我一下,说:“以后,再加一条,不许看我!”

尤优趴在桌子上嘀咕着:一个燃油过剩的战斗机!

这时,辅导员高声说:“我提议,让曹正昌担任班长一职,大家同不同意?”

除了尤优,大家一致喊:“同意。”

辅导员说:“那大家一起喊起来,曹正昌!曹正昌!曹正昌!”

于是大家一起喊:“曹正昌!曹正昌!曹正昌!”

这次,鹊喜和大家一起喊着曹正昌的名字,而且声音和大家一样铿锵有力。

突然,坐在前面的尤优站了起来,高喊出自己的名字:“尤优!尤优!奶油!奶油!”

可惜他势单力薄,他声嘶力竭的叫声淹没在大家的喊声里。

在这激情澎湃的教室里,只有一个人是安静的,那就是我。周围地动山摇,我却蔫蔫地坐在那里,在刚刚发下来的书本上涂鸦着。前面的尤优上蹿下跳地喊着他自己的名字,让我忍不住笑起来。

鹊喜拽了拽我,瞪了我一眼,说:“出声喊!”

我蔫蔫地说:“同意就行了,满屋的鸡血,超过我们家的百达翡丽!”

鹊喜没听懂我后面一句,只是又用手掌劈了我一下,我委屈地抱着头。

其实,我完全同意曹正昌担任班长,曹正昌真正是经天纬地的那种人,他那红彤彤的履历就是铁证。

那天,所有人都在澎湃的鸡血里沸腾。

我一直在想,尤优,奶油,怎么看怎么和专业无关,如果他跟着长辈去唱戏曲,那叫罗锅掉在撮箕里,正合适。鹊喜也和专业无关,她应该去当模特或演员,就像那次披着蚊帐,创造和展示柔美温暖的东西,而不是与冰冷的电子机械为伍相伴。曹正昌也不适合专业,而适合领导这个专业的人。

可没人理会我怎么想,在那个大学生凤毛麟角的年代,在那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大家都为进大学为专业豪情万丈。

本来尤优一直在摇摆着身体高举起双手推销自己,可突然,他停了下来。

辅导员宣布:“尤优同学担任文艺委员。”

尤优愣了一会儿,便将两手搭在腰侧,身子微微弯曲,行了一回古代女子的谢礼,用京剧腔调回复说:“文艺委员这厢有礼了!”

大家哄堂大笑。

辅导员表示,大家相互还不了解,第一学期班委就直接宣布了。

接着,辅导员说:“生活委员,文鹊喜!”

班上立马响起掌声。文鹊喜站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

我抬头看着鹊喜,鹊喜既没有班长的气宇轩昂,也没有尤优的夸张搞笑,鹊喜的笑容拙朴真诚,还有些拘谨,我赶紧使劲鼓掌。

我鼓着掌,听见辅导员喊:“赵以水请站起来!”

我有些愣地站起来,刚好和坐着的鹊喜齐平。

辅导员说:“你担任学习委员。”

一时间,班上鸦雀无声,我也蔫蔫地无语地看着辅导员。

就这样,我们宿舍三人一下子全是班委。

尤优回过头,对我们说:“我们108宿舍是班委会!”

不过,我的委员身份,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优待。

选完班委,辅导员一走,大家便纷纷走到我的座位旁,一边喊“小赵委员”或者“根号委员”,一边摸我的头拍我的脸。

我们班有两个人经常被虐,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冯斗。冯斗永远顶着一个鸡窝头,穿着一身又旧又脏的中山装,还说一口很难懂的土话。大学四年,大家几乎忘了他的本名,除了“阿斗”。就像我,大家只记得我叫根号2。

这时,冯斗也跑过来摸着我的头,说:“你的年龄和身高让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价值减了一多半,之前白活了。”

冯斗一边说,一边把我的头弄成和他一样的鸡窝。鹊喜见状,一下把他的手拨拉开,说:“阿斗,你还是去澡堂泡几个小时再来说这话!”

冯斗便跑到前排尤优的座位前,说:“你要是换一身古装行头,再像刚才那样行礼,那才相配。奶油,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尤优刹那变了脸色,停了一会儿,才阴阳怪气地用戏曲腔调说道:“你管得着吗?我,半男半女,又男又女,非男非女,怎么了?和你有毛关系啊啊啊……”后面那个“啊”,拖腔拉调,婉转绵长。

冯斗站在一边还没来得及反驳,尤优的口气变脸似的立马转为强硬道:“你没有担到班委,找我撒气是不是?!说个话都说不清楚,还想当委员?!一边去!”

冯斗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低着鸡窝头,走了。
 
九​

就这样,我们108宿舍,我们的班级“委员会”,开始了它“伟大”、有趣却又艰难的历程。

我总算知道了尤优破坏床铺的狼子野心。

在进校的当天,曹正昌不顾伤痛,找了几块旧木板把尤优的下铺修好了。后脑勺贴着纱布的曹正昌对我说:“如果你想睡下铺,我可以搬过来。”我赶紧摇头,并很快就在我的上铺睡着了。要说上大学的好处,那就是以后我有大把时间睡觉了。

等尤优用手指按住我的眼睛把我弄醒,我赫然发现,他趁曹正昌被辅导员叫走,神速地把下铺用布帘围起来,变成了自己的私人天地,私人天地里还赫然挂着一个横幅。

横幅上写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尤优弄醒我是让我帮忙,完善他那有关卑鄙和高尚的私人天地。

我看到这宿舍的一半都成了他的地盘,想到他的神操作还祸及鹊喜和曹正昌,便又睡过去了。

尤优再次把我弄醒,命令道:“根号2,下来帮忙!”

我无奈地爬下床,帮他在围帘里面架横杆,挂衣服,搬箱子,搭台子,最后,还偷偷拉走廊路灯的电线保证他的台灯二十四小时不断电。

做完这些,奶油把一个镜子放在台灯旁,开关一按,台灯唰地亮起来,镜子里的奶油满面生辉。

尤优一边自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说:“根号,我一定要给这番洞天一个美名。”

只见他跳到地上,围着下铺得意地走了几步碎步,说:“贾宝玉题词,杏帘在望。”

我说:“别贾宝玉了,我帮你题词吧。”

尤优开心地说:“说来听听。”

我说:“卑鄙者的墓志铭。”

尤优听了,一把将我拽出布帘,使劲拍了我一下,说:“一个小伪君子!”

这时,曹正昌回来,猛然发现,他修好了的下铺成了尤优的“杏帘在望”,便摸了摸他后脑勺的纱布,很是惊讶。

而尤优却进到帘子里,唰地拉上了帘子,探出一个头,狠狠地说:“以后谁也别想进我的地盘。”尤优说完,把头往里一缩,把帘子再使劲一合。

曹正昌没有说话。

自始至终,曹正昌对尤优的私自侵占行为没有任何表态。宿舍的格局也就被大家默认了。

问题是,尤优对自己的行为没有半点愧疚,对大家的宽容没有任何感激,反倒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把自己和两个伪君子割裂开来,泾渭分明。他还说,一个腌菜小伪君子,一个阴狠老伪君子。

从此,在尤优嘴里,我和曹正昌便很无辜地背负着“伪君子”的骂名。

其实,我不觉得曹班长是什么伪君子,只是他动不动就说一些高大上的词语,字正腔圆,声如洪钟,这让我和他很隔膜。

而且,曹班长总是很严肃,叫我时,不叫赵以水,也不叫根号2,而是张口闭口地叫赵以水同学,这让我觉得时刻都要被训斥,被说教,瘆得慌。

我尤其不喜欢他每过一些日子,就给我量身高。他把我按到墙上,然后用尺子量一量,还在墙上画线。那样子,要么我是他儿子,要么我是他孙子。

开始,我还踮起脚,让那高度真有一米四。后来,我干脆微微曲着腿,连一米三都不到。曹正昌便说:“赵以水同学,你能不能站直一些。”

我蔫蔫地说:“班长,不管我有没有一米四,你都叫我根号2吧,别整天同学同学的,行吗?”

曹正昌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一些皱纹,这皱纹倒是让我感觉近了一些。

曹正昌笑着,尝试着叫我根号2,那为难的样子很让人尴尬。不过,后来,他就习惯了,觉得叫根号2不大好,干脆就叫根号了。

就这样,我又多了一个“根号”的诨名。

我们这个班委会每个月都会有一位女客,那就是鹊喜。

鹊喜每个月都会来宿舍给我拆洗被子床单,也趁这时,帮我们收拾一下宿舍,尽管曹正昌把宿舍收拾得很干净。

鹊喜每次干完活便走,很少说话,像钟点工一样。

我对每个月换一次床单有些不以为然,但尤优却觉得很有必要。每到这个日子,尤优都会提醒我,你该换床单了。与我们泾渭分明的尤优对我换床单那么上心,让我有些纳闷。

不仅是床单被子,鹊喜规定我每两天换一次衣服,把脏衣服带到教室交给她。如果我没有执行她的命令,她会拽住我发黑的衣领把我像小鸡一样拎起来,问我换不换衣服。我不吭声,她便提得高一些。我说换,她便把我放下。所以,每次把脏衣服交给她,我都会松一口气。

我们108宿舍一直都在发生奇奇怪怪的故事,看似都和鹊喜无关,又似乎都和鹊喜有关。可不管有关无关,这四年,我们宿舍就没有消停过。

最初是因为曹正昌勤奋夜读的煤油灯。那如葫芦般可爱的煤油灯,几乎成了把尤优逼疯的凶器,由此引发的持久战役,如中东战争般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宿舍夜里十点熄灯,尤优早就大睡,那台灯也就像聋子的耳朵成了摆设。而曹正昌不一样,宿舍一熄灯,他便用火柴点着煤油灯,然后吭哧吭哧地复习当天的笔记、做题。尤优说,他睡觉最怕有光有声音。

开始,尤优嘀咕着说,总有一天,我要把那破葫芦送进博物馆去!

后来,他愤愤地说,那闪烁的光分明是魑魅鬼火,曹班长分明是午夜幽灵。

尤优还从曹正昌的被子里拽出一团棉花,塞上耳朵,又用一个布条蒙住眼睛,布条上写着:隔断鬼魂。

曹正昌不愿意做幽灵鬼魂,便要求换到别的宿舍,可辅导员不同意,认为曹正昌应该留下照管我,尤优倒是可以挪一挪。可尤优不乐意了,除了我们宿舍,别的房间都是四床八人。

尤优说,那么多人,天知道还有什么更见鬼的,将就着吧。

于是,曹正昌只好弄了一块木板挡住射向尤优的光,夜里动作如身怀轻功的武士。可在尤优眼里,那并不是武士,而是耗子,不让人消停。

于是,曹正昌就经常在外面路灯下看书学习。

可尤优还是不干,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房间,我更睡不着。”

那一夜,曹正昌便下狠心地说:“那你安心睡,我累了就在椅子上靠一靠,不进宿舍了。”

尤优这才罢休,不再纠缠,回到床上,酣然入睡。

说来也巧了,那一夜,宿舍楼发生了一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案件。

一个小偷正在隔壁110宿舍行窃,想溜走时,发现曹正昌坐在走廊里,便缩回了宿舍,蜷缩在一个角落,等着曹正昌离开。可是,等了许久曹正昌一动不动,便绝望地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这一下,110宿舍里的人惊醒了,大喊抓贼。

小偷便夺门而逃,正在看书的曹正昌抬眼看见夺命跑出的小偷,上去一把就把他给揪住了。此时,110宿舍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把小偷扭送到了学校的保卫室。

那一夜动静大到惊动了整个男生宿舍。可是,尤优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酣然睡到第二天自然醒来,第二天还津津有味地听着小偷的故事。

我说:“你不是失眠的吗?”

尤优不说话了。

我判定,尤优的失眠是选择性失眠,特针对曹正昌。我说:“你这叫曹式失眠。”

把我眼缝都笑没的是,奶油的选择性失眠随后得到更好的验证。

第二天夜里,曹正昌大概是累了,很早就放下蚊帐睡了。尤优回来也没注意到蚊帐里的曹正昌,等了一夜都没见曹正昌进来,便在床上唉声叹气了一夜。到了下半夜,尤优实在忍不住了,突然地坐起来大喊:“怎么还不回来!”

睡梦中的曹正昌惊醒了,一下坐起来,掀起蚊帐,奇怪地看着尤优。

尤优这才吃惊地看着曹正昌,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也不说一声?!你也太恶毒了吧?”

曹正昌一头雾水,说:“那以后我回来是向你汇报,还是继续当耗子呢?”

尤优恶狠狠地说:“你实在是恶毒,非得要置我于死地,你就不怕我后生报复?”

尤优睡眼惺忪地下到下铺的帘子里,打开台灯,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双目无神,眼圈发黑,愤愤地瞥了一眼端坐着看书的曹正昌,哼了一声,干脆用铅笔把眼圈周围涂得更黑。然后把帘子猛地拉开,对着曹正昌喊:“住在这屋子里,最大的收获就是丹凤眼变成熊猫眼。”

我趴在床上看到尤优那夸张的漆黑的丹凤眼里全是苦大仇深,便笑着说:“书上说,艺术家神经细,内心体验强烈,容易失眠。”

尤优抬着熊猫眼,愤怒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我精神有问题?”

我说:“不是精神,是神经粗细问题哦,神经是生物性的。精神问题归根结底还是身体问题。”

尤优更愤怒了,提高嗓音说:“你的意思是我精神和身体都有问题?”

我说:“书里说,失眠的人,要么多才多艺,要么智慧超群。”

尤优听了很受用,吊高那妩媚的丹凤眼,笑着说:“是吗?真的吗?”

我继续说:“不过,书里还说,也有些失眠的人,是志大才疏,德不配位。”

尤优一下站起来,瞪着熊猫眼愤愤地说:“去!什么逻辑!我说你古灵精怪的。过慧易夭,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尤优愤愤地爬到床上,用被子盖住整个人。

我看着一直看书的曹正昌,便忍不住问:“班长,你总不睡觉,你是钢铁人吗?”

曹正昌小声说:“我基础知识薄弱,得发奋学习,才不辜负这四年。”

被窝里的尤优突然发话了,说:“什么基础薄弱,什么发奋学习,无非是智商低,弱智呗。”

这下,曹正昌的脸色变得铁青。我一直觉得他很严肃,但从来没见过这般铁青,便赶紧躲进被窝里看着他们俩。

曹正昌铁青着脸说:“尤优同学!”

尤优说:“叫我尤优,或者奶油,别假正经!”

曹正昌没理他的话,继续说:“尤优同学,请下来,我们谈谈心!”

尤优打着哈欠说:“深更半夜的,现在是休息时间,班长耀武扬威暂时打住,明天到班上再去耍横吧。”

我看到曹正昌的脸色更青了,他的手握紧拳头,越来越紧。

我突然想起,第一天在赵家学堂,我对着赵虎的脸就是一拳,赵虎的牙血像自来水一般地流。

我想,这次,尤优不知哪个部位会血流如注。

但接下来,我看到的场景有些失望。曹正昌的拳头慢慢松下来,身体也慢慢有些耷拉,他躺到了床上,自始至终没有一点声息。

路灯照进来,我看到尤优伸出拳头,握紧举了举,一副胜利者的得意忘形。

我冒出一句:“卑鄙是卑鄙者的墓志铭。”

幸好,我当时睡意蒙眬,声音本来就小,又含混不清。不然,我想,那天血流如注的,就该是我。
 
十​

我不喜欢墙,却整天被困在教室四面的人墙里。闲了烦了,我便到处惹祸。

首先是我很烦老师讲课,那就是和尚弄佛珠,没个了断。明明五分钟就够,却说啊说啊,说满五十分钟还嫌不够。

于是,开学没多久,我就开始逃课。要么,在学校闲逛,要么,在宿舍睡大觉。

说是闲逛,其实也从不闲着。

我在图书馆翻完了四年的全部课程,遗憾的是,图书管理员对我很蔑视。

我总是抱着一摞书,每天换几轮,管理员很烦,说:“孩子,这些书都是国内外大师写的,不是小人书给你翻着玩的。”

我说:“老师,还有别的吗?”

管理员爱搭不理地说:“都被你借完了!以后我写给你看!”

我失望地走的时候,她在后面嘀咕:“哄谁呀!好像真的博览群书。现在的孩子!”

图书管理员还只是嫌我烦,到了实验室,我就是祸害了。

我上了几节电子线路实验课和光学实验课后,便摸清了实验室的各个门道,时不时地翻窗爬墙潜入实验室,带着我满书包的作案工具,全套的螺丝刀、镊子、扳手、钳子之类。实验室那些光学仪器还有电脑主板一应各种电子器件,统统成了我的刀下冤魂,我先是把它们统统解剖拆分,饶有兴致地琢磨一遍,再重装复原。

我很幸运,在我把里面我最垂涎的许多仪器内部构造都浏览了一遍后,我的不轨行为才暴露。

我是被现场逮住的。

那天,我正在拆解实验室新进的一台远程呼叫设备,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当时,那些设备的零件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实验桌上,我赶紧拿过旁边的报纸盖在上面,躲进桌子底下。

可那位戴深度眼镜的实验老师却一点也不眼拙,走过来,掀开报纸,赫然看到那些设备的可怜残骸,几乎要失声尖叫,随后,他看到了我,把我从桌子底下揪了出来。

我说:“老师,我一定用半个小时,完全复原,就半个小时,求你。”

实验老师擦了擦厚厚的眼镜玻璃,停了一会,还是把另外两个实验室老师和实验室主任叫来,把我交给主任处理。

人证物证俱全,我什么也没法说,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些残骸一一归位。

最后,各位实验老师检查了又检查,确认没什么损伤。主任才说,饶了你这一回,写一个书面检讨。最后让我在他办公室罚站了半个小时,便把这件事遮掩过去了。

从此,实验室的每一扇窗户及大门校门都牢牢紧闭,我无奈地围着实验室转悠,然后在实验室门口的垃圾桶里翻找一些着三不着四的零件,以备不时之需。

那天,我闲逛回宿舍,见宿舍门卫大爷正在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嘴里发出呼噜声。我便趁机把整个宿舍区唯一的9英寸黑白电视机给拆了。

等我把里面的元件都差不多装回去的时候,大爷醒了,见我这光景,就要报警,我蔫蔫地说:“就好了,只是看看。”我迅速装上最后一个原件,打开电源,屏幕亮了,见到新闻画面的越南自卫反击战正在激烈进行。见画面比原来更清晰,宿管大爷这才气咻咻地放了我一马。

不过从此,宿管大爷对我便格外地留神。有时我半夜里在厕所待久了,他也会进来一把拎起我的后衣领,说:“你连在厕所里都想搞什么花样?”

宿管大爷人高马大的,尤优笑着说我被拎起的样子像一只虾米。

曹正昌也在不待见我之列。那天,宿管大爷把我拎到床上,曹正昌又把我从床上拎了下来,往地上一放,让我站直,不再像虾米。曹正昌狠狠地指着我说:“我本来对你还抱了希望,指着你以后做我的搭档,现在就甭提什么搭档了,你能过了这四年都难,你这样犯浑,对得起自己吗?”

唯有鹊喜想保护我,可我却连累了她。她经常会满校园找我,把我逮回来,实在找不到,她只好成了我的内应。

为了不让老师发现我缺课,鹊喜把我的书垒在桌面上,再用硬纸壳和铁丝做的资料夹竖在上面,挡住老师的视线。如果老师点名,她就帮我应到。

却不知,那天辅导员是故意点名。

辅导员喊:“文鹊喜!”

鹊喜喊:“到!”

辅导员喊:“赵以水!”

鹊喜变一下声音:“到!”

辅导员又喊一次:“赵以水!”

鹊喜低着头,尽量没变嘴型地又回一次:“到!”

辅导员抬头说:“文鹊喜同学,请你上来擦一下黑板。”

鹊喜只好走上去擦黑板。

辅导员再喊:“赵以水!”

没了回应。全班大笑。

鹊喜脸对着黑板,手上的黑板擦子在同一地方来回擦,不敢转过身来。然后,辅导员走到我的座位上,拿掉那个遮挡物文件夹。大家笑得更响了。

从此,辅导员开始了在学校对我的围追堵截。我的自在日子就这样到头了。

辅导员做思想工作在全校一流,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表扬过她,耐心,细致,周到,体贴,而且政治原则一点不含糊。

辅导员和我并排坐在办公室的长椅上,特别特别地语重心长,说:“孩子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孩子啊,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辅导员陪我走在林荫小道上,还是特别特别地语重心长,说:“孩子啊,你是祖国的花朵,你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你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你怎么能自甘堕落呢?”

辅导员带着我在操场跑步,依然是特别特别地语重心长,说:“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国家对你的栽培,怎么对得起你父亲对你的期望,又怎么对得起千千万万想上大学却没有机会的广大学子?”

辅导员在操场陪我跑了一大圈,喘着气继续说:“你有超越常人的智慧,有优异的成绩,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你让其他同学学你什么呢……”

辅导员停下,气喘吁吁地拍拍我。我仰视着辅导员,觉得她好高大,而自己好渺小。

其实,宿管大爷把我拎成虾米也好,曹正昌又把我弄笔直站着也好,辅导员苦口婆心也好,我都一概听从,可我就是管不住我的脑子。我的脑子里全是密电码一样的公式和蜘蛛网一样的线路图。我在图书馆确认了我的隧道船原理,默记了好多新鲜的运算公式,我的脑洞开得比我脑袋本身大无数倍,我脑细胞的运作冲量远远超过本身所能承载的极限,我的思维酮体水平也一定远远超标。

我是如此地亢奋,我知道,我向我的隧道船近了一步,我向那个我一直渴望的世界近了一步,我的内心如时光隧道般神秘幽长、玄幻温暖,我遐想着我驾着船超光速穿行,在另一个时空,我摸母亲的脸,和她对话。
 
十一​

从此,我失去了自由。辅导员说了,如果我再逃课,就勒令我退学。

鹊喜不得不执行辅导员的指令,死死地看管着我,犹如她是狱警,我是囚徒。甚至连囚徒都不如,我低头做个小动作,她都会用手把我的头端起来,让我直视黑板。在离开她视线的时间段,她会把我交接给曹正昌,而且交接程序很严谨,必须曹正昌亲自我把带走。

于是,我除了每天规规矩矩地坐在教室里,别无选择。

在班上,尤优坐在前排总是很腻歪,趴在桌子上,露出一只眼睛斜看着我们,有事没事地和鹊喜搭腔,说:“你为什么叫文鹊喜呀?‘闻鹊喜’是古词牌名,你的父亲是诗人吗?”

鹊喜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放在桌子上,说:“我父亲是铁匠,我也是。”

鹊喜说着,拿起剪刀,在尤优面前咔嚓比画了一下,说:“要不要试一试?”

尤优往后一闪,眨巴着妩媚的眼睛转身重新趴在桌子上,把那只眼睛也放进手臂里。

我后来知道,鹊喜父亲是文大泉剪刀的传人,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

我蔫蔫地问:“你为什么叫文鹊喜?”

鹊喜不耐烦地说:“我的大姐叫大喜,二姐叫二喜,三姐叫三喜,我的妹妹叫五喜。我出生的时候,有一只喜鹊在树上叫,就叫鹊喜。”

尤优再次转身凑上来,说:“这名字俗了呀,你应该叫娇颜、慕雪、岚一,还有……有……”

鹊喜看也不看他,说:“有病。”

尤优趴在我耳边轻声说:“我们换个座位。”

我蔫蔫地大声地对鹊喜说:“他说要和我换座位。”

鹊喜瞪了尤优一眼,尤优用手指在我脸上戳了一下。尤优的指甲有点长,嵌进我的皮肤,鹊喜一下子拨拉开尤优的手,把一摞洗干净的衣服放进我的书包。

我再次要求和鹊喜换座位,我坐窗边。

鹊喜再次拒绝,说:“你为什么要坐窗边?”

我说:“我想听窗外的知了叫声。”此时,虽已入秋,窗外的梧桐树上偶尔还有知了叫几声。

尤优一听我想换座位,立即来了劲,转身就对我说:“我说和你换座位嘛,我这不也靠窗吗?而且是一个人,多自在!”

鹊喜便说:“那你继续自在好了!”

尤优就说:“我这人就高风亮节,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根号2现在是最需要关心的年龄,又是我们班的宝贝宠物,我牺牲一下自己,应该的!”

能坐在鹊喜身边,是我能够待在教室的唯一理由,我便对鹊喜说:“我还是不换了。”

鹊喜便说:“就是,换什么换?!人家根号2不想占你便宜,你的牺牲精神就留给自己好好享用,好好利己。”

尤优还想说什么。这时,只听曹正昌在后面喊:“大家静一静,上课了。”

大家随即全部安静。全班同学的动静都逃不过曹正昌的火眼金睛。

曹正昌应该是全校最称职的班长,没有之一。

每个周四下午,曹正昌都会组织一次班会。会上,他会翻开一本用草纸和线订成的本子,向大家公布一周来每个同学的出勤和作业情况,以及各班委的值勤和履职情况,还有对下一周的各项安排。

于是,每周四的下午,就是尤优的劫,他说,那是班会吗?那是表演。尤优还拖腔卖调地唱几句:“人五人六!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在我看来,曹正昌的战斗精神是真的。那时大家都流行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曹正昌不仅坚持每周四下午的班会,还把班会取了一个很震撼的名——热血讲座!

这四个字,意味着,以后的班会不仅仅说的是我们班级的事,还有学校的事,国家的事,世界的事。反正,就是热血青年应该关心的事。

果不其然,曹正昌身形笔直、步伐坚定地走到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上四个大字——“热血讲座”,然后掷地有声地宣布:“我们不仅要把我们班级建设好,我们还必须时刻关注国内外大事,关注国家的发展和前进的方向,我们要奋不顾身地成为这个时代的参与者和建设者!”

同学们用掌声回应了他。

曹正昌说,每一次热血讲座就必须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国际大事多了,主题每周一变。诸如:



非洲、加勒比海、太平洋地区与欧共体签署洛美协定;

苏联武装入侵阿富汗后遭四国经济制裁;

伦敦黄金市场价暴涨;

美国国会通过了向中国提供贸易最惠国待遇的决议案;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决定恢复中国在该组织中的代表权;

……



热血讲座上,除了这些天下事,家事、班上鸡零狗碎的事,曹正昌也能弄成一种温暖的幽默的格调,并上升到时代的大局中。

曹正昌已是班级里无可替代的引领者,大家已经习惯性地仰视他,遵从他,除了尤优。

此时,曹正昌稍稍靠窗站着,阳光斜射进来,把他高大的身体勾勒出层次分明的轮廓,真的如屹立在耀眼光辉里的塑像。

鹊喜那天感慨地把我的头端正抬起来,让我看着曹正昌,说:“打起精神来,你看眼前,这是一座丰碑。”

尤优听了,便用笔戳着桌子上的破洞,说:“还真是一只春蚕,不死丝不尽!”

然而,不管尤优如何说尖酸风凉话,我们班在曹班长的号召下,确实成了全校最打眼的班级。

曹正昌的口号是——晨起苦读!挑灯夜战!废寝忘食!赴汤蹈火!

所以,在那个有些破旧的校园,每天早上,如果你在操场上看到有一支整齐的队伍,一边跑一边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步伐如雷,喊声震天,那一定是我们机械系78级一班。如果晚自习你看到我们机械楼只剩下最后一个教室亮着灯,那灯下一定是我们班的人。如果男生宿舍楼里经常有人挑灯夜读到天明,那一定是曹正昌,只是,那灯是煤油灯。

于是,从那七倒八歪的窗框里透出去的微弱的火光便成了深夜校园的一道景致,尤其是在霜结玻璃、雪积窗檐的日子。
 
十二​

我又闯了一次大祸了,再次让班级成了格斗场,不过这次不是我和赵虎,而是尤优和冯斗。这不赖我,谁让尤优那么鬼鬼祟祟,偷鸡摸狗似的。

早晨我走进教室,见尤优一个人神神秘秘在我的座位旁晃悠,见我进来,赶紧闪回自己的座位。

我坐进座位时,看见鹊喜的抽屉里有一沓信。鹊喜的抽屉经常有这些东西,鹊喜正告过我,不准我碰她抽屉里的东西,所以我也懒得去管。可这次看尤优那鬼祟的样子,便忍不住拿出最上面的一封信,悄悄地打开看,只见信上写——



文鹊喜同学:

见信如握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万望你注意身体。

顾城写过:我所渴望的美,是永恒与生命;谁知他们竟水火不容。永恒的美,奇光异彩,却无感无情;生命的美,千变万化,却终为灰烬。

你生命的美,却也是我的永恒。

期待你的回信,紧紧握着你的双手。

奶 油​



我突然说:“都成灰烬了,还怎么永恒?”

尤优吓一跳,转身见我拿着他的情书,一下子站起来,就要揪我,夺我手里的信。我一边满教室地躲,在课桌间蹿上跳下,一边念着他的情书:“你生命的美,却也是我的永恒。”

尤优气急败坏地追赶我,在桌椅间上下穿行。一时间,教室里,桌子椅子横七竖八,书本纸张到处乱飞。

这时,陆续来了好些同学,大家看着这场闹剧,笑着,起哄着,明里暗里保护我,阻挡着尤优,让我把信念完。

这时,我刚从冯斗身边躲过,尤优追过来,鸡窝头冯斗说了一句:“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本来就恼羞成怒的尤优这一听便炸了,往冯斗的脸上就是狠狠一拳,这一拳正好击中冯斗的大鼻子,顿时鼻血喷涌而出。冯斗顾不上那飞溅的鼻血,抱住尤优使劲一摔,尤优唰地倒在了两排桌子之间,冯斗冲过去就用右脚踢他。大概是戏曲的功力,尤优灵巧地躲过了冯斗如高处落下巨石般的大脚,爬起来就给冯斗一个反制,狠狠把他载着体重的左腿一拽,冯斗仰躺到地上。冯斗顺势也拽住了尤优,两人一起滚到地上,一边滚一边扭打,两人嘴里还发出不是常人的号叫,如困兽搏命一般。

这一刺激的场面,把这些时日一直吭哧吭哧埋头苦读的同学弄愣了。我也愣在那里。

这时,曹正昌走过去,两只大手一扒拉,便把两人分开,两人爬起来时,从头到脚都是尘土,尘土上是冯斗四溅的鼻血。

尤优嚷嚷着:“我是癞蛤蟆,你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日有事没事地往我们这边瞅,假模假式什么呢?!你那眼神传过来的都是臭狗屎味!”

冯斗又恼又急,说:“谁瞅你那边了,人长了眼睛不就是为了到处看的吗?你整天坐没坐相地趴着看后面,不就是狐狸给鸡拜年吗?!”

曹正昌呵斥道:“都住口!大家都回到座位上去,谁要是再说这件事,我就通报系里,要求以造谣为由给谁处分!”

一时间,大家都散了。这时,我才发现,鹊喜早就进了教室,站在门边,看到这一幕。她也早已从我手里拿走了那份情书,坐到我的位置上。

鹊喜坚定不移地坐在我的椅子上,我想坐到自己窗边的位置,可鹊喜却不给我腾空间,我只好踩着后面的课桌半挤半爬进去。可爬到一半,便被鹊喜揪了回来,我只好站在她的旁边。

鹊喜把信塞回尤优的抽屉里,转头训斥我:“以后再拆我的东西,饶不了你!”说着,她才给我腾出空间,我坐回座位。

一整天,尤优都趴在桌子上,头埋在手臂里。鹊喜不再理我,好像没我这人似的。其实,我知道自己闯祸了,想让鹊喜用她的铁掌劈我一下。我发现,我对她的铁掌有一种药物般的依赖。

可那一天,鹊喜的铁掌迟迟没有举起,我便一直蔫蔫地坐在位置上。

那天的课程结束,大家陆续都离开了教室。就好像约好似的,我们三个都没有急着走。

尤优大概是怕冯斗继续找他的麻烦或者害怕大家再嘲笑他,一直趴在那里。鹊喜什么也没说,但就是没动。她不动,我也就动不了,鹊喜不理我,我自己就好像走不了似的。

当大家离开已经蛮久了,奶油才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头也没有回。鹊喜这才慢慢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们聊聊。”后面响起了曹正昌的声音。转头,见曹正昌拿着一个饭盆,里面有几个馒头,一些咸菜。曹正昌走过来,坐到尤优的位置上,面对着我和鹊喜。

鹊喜的脸一下绯红,眼神和平时不一样,有些躲闪。

鹊喜说:“班长,谢谢您。”

曹正昌说:“没什么,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你没错。”

鹊喜感激地点点头,很听从的样子,没有了平日对着我和尤优的那股狠劲。

曹正昌把脸转过我的时候,我已经悄悄地撒腿跑了。不然,我又要接受他那正襟危坐的“赵以水同学”之类的说道。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看到尤优把自己关在下铺的帘子里。我心里发紧,生怕他突然蹿出来,对我来一番说唱打斗。我从他和冯斗的殊死格斗中,明白了戏曲演员的动作功力,那可不是看上去的花架子。

可是,帘子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后来很长时间,我都后悔上次制造的事端,因为尤优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上课,尤优都把自己关在帘子里。偶尔,我能从帘子的缝隙看到他在里面,对着几本书,抄着,写着,哭着,笑着,有时还含含糊糊地叨咕着:“总有一天,我的盖世才华,会让你为我痴为我狂。”

我站在围帘前,不敢靠近,只是轻轻地内疚地喊:“尤优哥哥。”

尤优没有吭声。过了一会,他的手伸出来,在帘子外面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道:别烦我,不然,自取灭亡!

我知道他的话绝不是恫吓。我不要灭亡,便顾自睡觉去了。

尤优把那几本神秘的书捂得紧紧的,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白天用一个纸皮袋包好,放在书包里。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书,反正不是专业书。

曹正昌大概看出神秘端倪,对着围帘说:“我们机械系还是要多看专业书。”

尤优没有回答。

曹正昌沉默了一下,说:“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啊。”

依然没有回答。

曹正昌无语。这个班长的万丈光芒,一点都照不到108宿舍。

此后,108宿舍度过了最为平静的日子。

奶油抱着几本神秘的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锤炼着让人痴让人狂的才情,自说自话,神经兮兮。

而我,终日闷声不响,要么画着隧道船,要么让能拆的电器和物件统统阵亡。

曹正昌夜里照常挑灯苦读,还要准备每周四的班会和热血讲座。

大家相安无事。
 
十三​

曹正昌的热血讲座总是让人血脉偾张,尤其对于班级里被学业和家业压得气喘吁吁的同学们,而且,这喷薄的热浪已经翻滚冲击到整个机械系。

每周四下午,我们的教室便成了这些特殊时代学子们的激情集散地,椅子上桌子上空隙处乃至每扇窗户外面都人头攒动。在当时有些沉闷的校园,人气无两。

五喜,就是这个时期出现的。当时我只知道五喜使得班上暗流涌动,我不会想到,五喜的命运会影响到身边几个人的一生。

五喜是鹊喜的妹妹,是来给鹊喜送新被子的。来的那天晚上,她和鹊喜挤在一张床上,听着女舍友们谈论着热血讲座,也谈论着班长曹正昌。

五喜小声地问鹊喜:“我可以去听吗?”

鹊喜说:“当然。”

五喜犹豫地说:“我又不是大学生。”

鹊喜说:“这不重要。”

于是那个周四,五喜低眉红脸地闪躲在鹊喜背后走进教室。当时,教室内外挤满了人,五喜尽管低着头,所有人的眼光还是齐刷刷地闪了过去。那一天,五喜的关注度高过曹正昌。

我看到五喜也大吃一惊。两姐妹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神态举止迥异。鹊喜干练利落,笑语清脆,眼神清澈明媚。而五喜慢步轻移如脚踩莲花,低眉浅笑含羞温存,眼睛里有一层迷蒙的光晕。

鹊喜早就准备好了椅子,让五喜坐在我和鹊喜中间。五喜对我很礼貌地点头,说:“对不起,打扰了。”

尤优却突然插话说:“不打扰,不打扰。蓬荜生辉。”

那次的热血讲座真可谓是蓬荜生辉,我记忆中那是气氛最热烈的一次,无论是曹正昌自己,还是听众,那鸡血绝对是在荒野深山被生存毒打过的纯野鸡血。

那次的主题是当年国家的一次重要会议,对后来几十年的影响可谓深远。

曹正昌说结束语时热泪盈眶:“开学那天,我说了我的梦想、我们的梦想,而现在我看到了我们的梦想将成为现实。在座的莘莘学子,我们要让一腔热血在这片土地沸腾飞扬。”

坐在前排的辅导员带头站起来鼓掌,所有人都鼓掌,好些人热泪喷涌,空气里全是血洒江山般的豪迈。

这时,鹊喜站起来,深情又坚定地说:“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们用热血书写未来吧!”

鹊喜说完,尤优第一次也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回头看鹊喜和五喜。鹊喜说的时候,还把我也拽起来,我只好站在那里,让我看她的时候脖子仰成九十度。

掌声持久不衰。

稍后,曹正昌拿出一张婴儿的照片举得高高的,大家看:“这娃像谁?”

大家一下都愣了。

曹正昌说:“今天我还要宣布我们班级里的一件大事,我们班冯斗同学又添了一个儿子,这是他第四个儿子。”

大家从刚才的激动一下放松下来,笑声一片。

曹正昌也笑着说:“冯斗同学奋力壮大我们国家的建设队伍,为中国的繁荣昌盛后继有人尽心尽力。讲座到此结束。”

曹正昌说完走下讲台,别的班级同学逐渐散去,而我们自己班上的同学这下热闹了,纷纷跑到冯斗的座位旁,又是拍他的肩膀,又是弄他的鸡窝头,有说,阿斗好福气!有说,祝阿斗子嗣连绵!有说,继续赴汤蹈火开枝散叶。

冯斗忙不迭地说:“谢谢大家,以后会再接再厉。”

有人说:“你老婆在千里之外,再接再厉,没那么容易了。”

冯斗说:“我不断地生就是想要一个女儿,就像鹊喜家,七仙女。你看五喜,多可爱。”

这时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我们这边,五喜的头低到胸襟。

这时,尤优站起来说:“我们请客人五喜给大家说几句。”

大家瞬间鼓掌欢呼:“五喜,来一个,五喜,来一个。”

五喜把头躲向鹊喜,鹊喜说:“说几句,没事的,没事的,加油!”

鹊喜说着,轻轻推拽着五喜,让她站起来。

五喜只得站起来,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上大学真好。”

有人喊:“你也可以的。”

五喜说:“我不行,我学不好。”

这时一直站在讲台边的曹正昌重新走到讲台上,说:“下一学年,或者下下一学年,五喜同学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校友!”

五喜羞得耳根都红了。鹊喜拍拍妹妹,站起来,很感激地替妹妹向大家鞠躬致意。大家掌声雷动。两人坐下后,鹊喜紧紧地搂着妹妹。

五喜第二天回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后来,五喜再也没来过。

后来很长时间,有些男同学总是有事没事地问起五喜,鹊喜开始还应几句,后来干脆懒得回答。我只听鹊喜对曹正昌说,五喜初中没毕业就跟着父亲打剪刀,她在家自学。

曹正昌的班会一如既往地热烈。

一天下午,鹊喜碰碰我,问:“今天不是热血班会吗?”

尤优立马转身过来说:“今天才周三。”

鹊喜尴尬了一会,说:“关你什么事?”

尤优很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嘀咕着:“哼,热血什么呀?虚张声势,夸张矫情,沽名钓誉!”

鹊喜说:“我看你鼓掌起劲得很。”

尤优说:“我没为他鼓掌。”

鹊喜说:“转过去!”

尤优悻悻地转回了身,趴在桌子上。
 
鹊喜抹了抹眼睛,对尤优说:“你少在这里挑唆,好人坏人关你什么事?”

尤优便难堪了一会,随后那泼天大火便向我脸上直喷,奶油用弯着的食指指着我说:“根号2,以后你能不能消停一些,鹊喜对待你何止像春天般温暖,她对你是冬天的火炉,雪里的棉衣,夏天的凉风,秋天的旭日,你就心疼心疼你的同桌吧。要不,这样吧,以后干脆让你跟我坐,看我把你管得服服帖帖,让我们班长一点意见都没有!”

鹊喜就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坐在前面的位置上,要消停的是你。”

这下,尤优突然就哭了,边哭边说:“鹊喜,你什么时候能懂我的心。”

尤优没说完,就哭着跑了。

曹正昌见状,便说:“你们两个回教室,我们一起聊聊。”

鹊喜说:“我就不聊了,你和他聊去。”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磨磨叽叽地跟着曹正昌回到教室,我坐到自己的桌子上,曹正昌只好坐到鹊喜的椅子上。夕阳照进来,我们两个人高度差不多,不过影子好长。

曹正昌双手撑在两腿上语重心长地说:“你一直不习惯这里。”

我懒得回答。

曹正昌继续语重心长地说:“班级的各项活动,你都不热心。”

我蔫蔫地说:“我在村里的时候,阿婆总给我煲汤,清热去火的,要是她在这里多好。”曹正昌便说:“你是说我们太燥热?”

我说:“发了疯一样。”

曹正昌笑着说:“如果心里没有一点疯劲,就不可能进到这所学校,你没有吗?”

我懒得回答,我的疯劲是离开这里。

曹正昌说:“告诉我,你发疯的是什么?”

我突然对这个叔叔辈的人有了交谈的兴趣,便期盼地转头凑近他说:“你能做隧道船吗?”

班长立即一脸疑惑,凑近我问:“隧道船?那是什么?”

我顿时兴趣全无,我不仅没了兴致,还满心地抗拒,因为他的神态好像是幼儿园老师问一个幼儿,人为什么要吃饭撒尿?

我瞬间低下头,把身子扭回来。我犯不着再和他多说一个字。

可怕的是,他班长的劲儿又上来了,声音又回到铿锵有力:“赵以水同学,这是我们的战场,我不是一定要你跟上我们的步伐,但起码不要落下太多,知道吗?”

我应付地点了点头,脱口而出说:“我说过,叫我名字不要加同学两个字。”

趁他想拍我的肩膀,我赶紧跳下桌子,躲开了他厚实的大手。

我离开教室,踩着已经被踩化的变黑的雪水,裹在棉衣棉帽里,无精打采地往宿舍走着。顶着一些残雪的树枝,被没有热度的阳光照着,横斜交错,黑白相间,无声无息。

路上到处是人,我却觉得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我想以后即使造出我的隧道船,坐船的人也只有我自己。

在另一个时空,有没有那么多人?我能不能看到我的母亲,还是也只是我自己?

我回到宿舍,爬上床从书包里拿出画本,继续设计我的隧道船。

突然,尤优一下子从他的围布中蹿出来,一把夺走了我的画本,满脸都是余恨,说:“你整天又是拆零件又是鬼画符的,到底在干什么?!”

我一下从床上蹦到桌子上,去夺回尤优手里的画本。可他个高,左躲右闪的,把画本举得高高的,挑衅地看着我诡笑。他举着我画本的手在空中画着圈,身体摇摆着,我的画册像一本钉在一起的小旗唰唰地响,随后,尤优的手碰到了床架的钩子,一面小旗哧的一声化成两块。

我一下跳到桌子上,抓住他的手臂,扑上去咬了一口。尤优大叫,手垂下来,我一下夺回了我的画本,把画本抱在怀里,瞪着大眼睛看着尤优。

尤优怕我再咬一口,于是,躲进他的围帘,从里面甩出一句:“不就几只破船嘛!”

我心疼地看着那页破碎的船只,那是我最满意的设计,在星球密布的宇宙中,有一个漩涡般的隧道,一条鱼鸟状的船正穿行而去。

从此,我不叫他尤优,叫他奶油,和同学们一样。
 
十五​

那次流体力学测试结果出来,我才知道我害了鹊喜。我满分,而鹊喜却只有70分。

老师走到鹊喜身边,说:“文鹊喜同学,你天资不错,可你连考卷都不做完,态度不对,下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全班同学都齐刷刷地转头看鹊喜,鹊喜低头转过的视线刚好和曹正昌相遇,鹊喜赶快收回视线,脸色惨白,上唇紧紧咬住下唇,手握得紧紧的。

我很内疚地看看鹊喜,我把那张重画的最喜欢的隧道船图纸撕下来放在她面前。鹊喜把它推开。

我说:“这是一条隧道船,坐着它可以回到过去。我把它借给你,你可以回到考试前,再考一次。”

鹊喜的脸松弛了一些,说:“那你想回到过去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说:“去……看看我妈妈长什么样。”

这下,鹊喜转头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认真地看我的船,把那张画纸小心地收好。随后她摸摸我的头,说:“我和你换座位吧。”

我终于靠窗而坐,在最小的空间里得到了最大的自由。

我的左边是鹊喜,右边是校园和天空。校园里的树木与建筑很友好地相互遮掩着,也遮掩着阳光,遮掩着云朵,尽管力不从心。阳光很轻松地透过树缝,与树叶交织,光点斑斓,如同水墨和油画的奇妙融合。大半个没有被遮蔽的天空,清澈透亮。我一下想起赵村的海,还有和海一样湛蓝悠远的天。

鹊喜劈了我一下。鹊喜劈我的神龙八卦掌,越来越像是一个花架子,举得很高,落到我头上,动量锐减为零。

鹊喜说:“听说,你的工龄比老师还长,当了七年的老师?”

鹊喜指指讲台上的老师,我点头,开心地笑起来。

鹊喜说:“你笑起来很好,平日里蔫不拉几的,好烦!以后要多笑。”

我说:“我父亲也这样说。”

鹊喜摸摸我的头。

正好那天是周末,教室里人都走光了。日落天黑,我和鹊喜并排坐着,头上一根电线吊着的钨丝大灯泡散射着昏黄的光,光波隐性的起伏曲线穿越过一高一矮的我们,我们如同在同一波长里的两个各自独立又相互契合的光粒。

我开天辟地向人讲述我自己,之前,我一直认为过多的表达是世上最无聊的事情。

那天夜里,我和鹊喜讲那个向老天爷讨饭吃的渔村,讲那些与自然保留着最古朴勾连的村民,讲平和而睿智的赵阿叔,讲温厚又孤独的赵阿婆,还有那个永远不让人省心的赵虎。我还讲了我血液里有着不同一般的皇族气,那是青苔的气味。

但我没有讲,鹊喜第一次在我们宿舍披着蚊帐的样子扒开了我脑袋里的一扇门。

鹊喜说:“根号2,其实,谁心里都不容易。”

我赶紧问:“你不容易在哪里?”

鹊喜没有回答我,只是叹了一口气,摸摸我的头。我突然想起赵阿婆摸我的头,那手粗糙而温热。

我还想和鹊喜说着什么,可是,我转头看她,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想叫醒鹊喜,却没有动,我看着她酣睡。头顶那40W的灯泡被窗外的微风吹得像一个孤独的铃铛,发出昏黄的光的灯泡里T形的钨丝随着有些晃荡,鹊喜细腻的皮肤在这游移的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睫毛细碎的阴影和鼻梁长长的阴影使得她的脸立体而神秘,她的嘴唇线条分明却饱满丰腴,她均匀的呼吸和着这光影有一种年代的气息,我似乎已经坐着隧道船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家医院那张病床,我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张脸,那张在我的记忆中永远无法清晰的脸,可我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此时此地,我希望时间凝固,希望就这样一直坐在她的身边,希望头顶的灯泡就这样吃力地亮着,希望外面的夜色不要退去,希望繁星和钩月停滞,太阳不再升起。

我希望永恒。我想,这就是我想造一条隧道船的全部意义。
 
十六​

就是那天夜里,我发现了曹正昌的秘密,或者说,看到他刚硬外表掩饰的东西,因为我看到了他哭。

曹正昌的哭,不是在热血讲座上的热泪盈眶,而是有些无助地流泪。

那天我和鹊喜从教室出来,她送我到宿舍门口,给了我一个饭盒,里面有两个馒头。鹊喜说,夜里饿了吃,吃不完,就给宿舍的人吃。

回到宿舍,已是快熄灯的时分。我抱住那个饭盒爬到床上。我平日里倒头就睡,所以,曹正昌也不介意我睡在上铺会窥探他的秘密。可那天直到他点燃了煤油灯,我还是没有睡着。我睁着两只发亮的眼睛从上铺看着坐在桌子前的曹正昌。

煤油灯的火光闪烁,曹正昌因为过于劳累而有些憔悴的脸上全是泪水。

曹正昌用一只手擦着眼睛,手指骨头凸出来的地方立马淌着水,而他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份电报。

我仔细看,电报上四个字是:爹病需钱。

稍过了一会,曹正昌擦了眼泪,拿出一个小本,翻开,写的都是数据,应该是一本记账本。只见他翻到空白的一页,写道:



早餐1毛

中餐2毛

晚餐0……



写到这里,钢笔便不出水了。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曹正昌从来不和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我从来不知道他是怎么解决温饱问题的。

初春的深夜很寒冷,曹正昌甩甩钢笔,又用嘴去吹笔尖。

我喊了一声:“班长。”

曹正昌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的是鹊喜刚刚给我的饭盒。

我说:“馒头,鹊喜给的。”

曹正昌更惊讶了,迟疑了一下,接过饭盒。

这时,尤优的头从蚊帐里突然钻出来,说:“我只见过送花的,没见过送馒头的。”

曹正昌就打开饭盒,把一个馒头给我,另一个,一人一半,和尤优分了。

那天夜里,我们三个人慢慢地啃着馒头,想着各自的心事。

那个馒头太大了,半夜,我起来解大手,看见曹正昌依然坐在煤油灯下,这很正常,例牌嘛。我奇怪的是,尤优围帘里的台灯也亮着,隔着布帘,我隐约看见尤优弓着身子坐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是一堆撕碎的纸屑。

我很纳闷,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的日子,中了什么样的魔咒。

我们108宿舍的三个男人,全疯了。先是我向鹊喜絮絮叨叨,后来是曹正昌抹眼泪,此刻是奶油偷偷哭泣。

我站在那里看着奶油的身影,随后轻轻走过去,撩开他的布帘。

啜泣的奶油抬起他迷蒙的眼睛,猛然见到我伸进去的头,刚刚那满脸的柔情立刻变成愠怒和暴力。

他压低声音说:“我说过,以后再进我的地盘,格杀勿论!”

奶油说着,用手狠狠地在脖子上比了一个斩首的动作,全然没有一点旦角的柔媚!我赶紧爬回了我的床上,酣然大睡。
 
十七​

此后,曹正昌一到夜里便失踪了。这有些匪夷所思。

一个受人尊崇的班长,一个充满了家国情怀的学生明星,一个被所有领导都认为未来可期的重点培养对象,却总在下午课后迅速地走出学校,深夜方归,行踪成谜。

这是一个巨大的事件。这个事件,开始,大家都没注意,除了奶油。

奶油凭着直觉判断,曹正昌是和鹊喜约会了。因为那几天鹊喜夜里也失踪了。奶油找不到曹正昌,便找鹊喜。

鹊喜那天下午一下课就走出校门,奶油便悄悄尾随。见鹊喜上了一辆公交车,奶油便赶紧跑过去,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刹那,跳进车上。

鹊喜在颐和园站下车,奶油赶紧挤下车。可车上人太多了,等奶油下车后,眼睁睁地看着鹊喜上了另一路公交车走了。

奶油那天回来,用整个身体撞开门,气急败坏地走进门里。

这一天真是奶油的霉运日,祸不单行。奶油家里前一阵给他买了一台录放机,日本三洋牌的,我一直觊觎着,有着视察录放机五脏六腑的强烈欲望。

我是撞在枪口上了。他撞进门时我正伸手去拿录放机。奶油见状一下冲了过来,把他心里憋着的气全部使在我身上了。他把我拦腰抱住,然后一甩,我便横在了中间的桌子上,把桌子上的盆盆罐罐弄了一地。

尤优狠狠地说:“你想干吗?!你恨不得把房子里的东西全拆了,现在又想拆我的录放机?!”

我爬起来,忍着痛,躲进床里。

那一夜,他在床上扑扑腾腾的,直到曹正昌深夜回来。

曹正昌蹑手蹑脚地挤进门来,曹正昌已经把门轴门锁都涂了油,包括插销也拆了重装,进来几乎没有声音。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三洋牌的录放机,也没睡着。见曹正昌进来,便抬起身子,曹正昌借着月光看见了我,对我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尤优的床。

突然,一个枕头砸在曹正昌头上。奶油靠在床头,怨愤地瞪着曹正昌。

曹正昌说:“你还没睡啊?”

奶油说:“你半夜三更地回,什么意思?”

曹正昌说:“对不起,我尽量轻一点。”

奶油说:“你说,你到底去干吗了?你一个班长,农村有家有口的,深更半夜在外面鬼混,你就不怕我去告你?!”

曹正昌再次说了声对不起,用火柴点亮桌子上的煤油灯,把遮挡物弄好,开始了他的挑灯苦读。

奶油更烦了,说:“你今天不说清楚,大家没完。”

曹正昌没回答他。

奶油急了,便跳下床,拿起他的录放机,按下按键,顿时,宿舍里想起了夜半歌声。我和曹正昌都吓一跳。

那是刘文正的《阿美 阿美》:

“阿美阿美,几时办嫁妆。我急得快发狂,今天今天你要老实讲,我是否有希望……”

奶油说:“大家都别睡。”

曹正昌苦笑,不理他,从被子里弄了一点棉花塞进耳朵里,继续看书。

奶油说:“你也怕吵?”

奶油干脆不做不休,嫌录放机的声音还不够,嘴里还跟着唱起来,唱了几句还嫌不够,便扭着身体跳起舞来,一边扭,还一边把头往曹正昌身边凑,左一下,右一下,紧跟歌曲节奏。

奶油扭着唱着,还故意地发出如泣如诉求而不得的哽咽声,曹正昌实在受不了了,起身把录放机按停。奶油立即冲过来把曹正昌的煤油灯灭了,旋即又把录放机打开。

曹正昌说:“你要干吗?”随后,划火柴再次点灯,奶油再次弄灭。

曹正昌站了好一会,便和衣躺到床上睡觉了。奶油也折腾累了,耳朵塞着棉花,睡着了。

我却一直睡不着,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录放机。等奶油睡熟了,我便悄悄把录放机拿到床上,放下蚊帐,用被子裹着自己,用手电筒照着,在被窝里连夜把那个录放机给拆了。问题是,我还来不及装回去,便轰然睡着了。

早晨,我是被奶油的哭声惊醒的。

我睁眼看见,奶油站在我的床边,面对被肢解的录放机,泣不成声:“啊!我的录放机!”

奶油手摸着录放机的残骸,哭得昏天黑地。

奶油哭着,准备用他的莲花掌向我袭来时,曹正昌已经站在了我和他之间,挡住了他。我跳下床,披上衣服就跑出了宿舍。

奶油抬脚就追,却被曹正昌拦住了,这下,奶油炸了,一个拳头就挥向曹正昌,曹正昌反应迅速地抓住他的胳膊,奶油挣脱不了,便哭喊:“你们合着伙欺负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在走廊里,听见奶油的喊声,很是凄厉。

那天一整天,奶油在教室里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既不看我,也不看鹊喜,不说一句话。鹊喜悄悄对我说:“奶油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安分?”

我没吭声,看到奶油突然的变化,想起他早上凄厉的哭声,我脊骨凉凉的。奶油那一动不动的背影杵在我面前,犹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下午课结束,鹊喜收拾东西离开。

鹊喜一走,奶油静止了一天的身子突然就动了,他跟着鹊喜走出了门,样子鬼鬼祟祟的。

我见此情景,脑袋嗡的一声,他不会是刺激太大,要对鹊喜下毒手吧?

我赶紧跟在奶油后面,也出了门。

就这样,我们三人一个跟着一个,上了一辆车,又换了一辆车,几次我差点掉了链子,总算没被甩掉。

我一路想着,当年的地下工作者挺不容易的。我还想,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也不知道我们三人,到底谁是黄雀,谁是渔翁,更不知道利在何处。

不过,我想得最多的是,鹊喜有没有危险。如果奶油想对鹊喜有所不轨,我会不顾一切地英雄救美,那么鹊喜就是渔翁,那也不冤。

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家医院,走进了住院部。

鹊喜先进了一家病房,奶油跟上去,对着病房的小窗往里看了一下,立即转身退了回来,正好看见跟踪他的我。

奶油那样子又尴尬又气恼,说:“你跟踪我?!”

我说:“你跟踪鹊喜。”

奶油说:“你好卑鄙。”

我说:“我怕你卑鄙。”

说着,鹊喜走出病房,看见我们俩,愣住了,说:“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两个都低头不语。鹊喜眼睛看着我们。

奶油只好开口说:“曹班长这些天夜里神出鬼没的,我怕……我怕……怕他犯错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我低头说:“我看奶油鬼鬼祟祟的,来保护你。”

鹊喜就又气又笑地说:“班长找不见,你找我干吗呢?”

鹊喜说着,就拉着我走进病房。病房很大,好多病床,接近门的病床边坐着一个女孩,那是五喜,病床上躺着一个睡着的小女孩,有三四岁吧,看不清。

鹊喜说:“那是七喜,我最小的妹妹,跟着五喜来看我,路上烧成肺炎。”

五喜看到我和奶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五喜的脚步仍是缓缓轻轻的,但原来是慢步轻移,而这次是犹犹豫豫,躲躲闪闪。

待五喜走到我面前,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便问:“高考准备好了?”

五喜立马红了脸,说:“没有,那些书,我看不懂。”

五喜说完,便折返了病房。

鹊喜劈了我一下,说:“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看她没有斗志,想让她来再感受一下热血讲座的气氛,鼓鼓劲。”

奶油见状,知道自己冒失,便想溜。

鹊喜喊:“奶油,你停下,说清楚。”

奶油停下,走近说:“什么班长!一到晚上就没见人。”

鹊喜愣了一下,说:“学校又没规定晚自习非得在班上。”

奶油说:“我前几天每个教室都看了,没他。这人一定有问题,你看他,家属在农村,他一个孤身男人,夜里玩失踪。你说,除了那个事,还会有什么,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见我们没说话,奶油学着曹正昌演说时的样子说:“誓与专业共生死!平日口号喊得山响,假惺惺什么呀。”

我愣愣地看了看奶油,奶油用手指点了我一下,说:“看什么看呀?男女关系分正当的和不正当的两种,你懂不懂?跟你说个什么劲,你还没发育。”

鹊喜问我:“班长每天都不在宿舍吗?”

我说:“我睡觉前都见不着他。”

鹊喜想了一会,对奶油说:“管好你自己!班长应该是有什么私事,没有证据,你胡说八道小心学校处分你!”

奶油便灰溜溜地又想走。鹊喜再次叫住他,狠狠地说:“以后,不许管班长的事,不然,我饶不了你!”

奶油答应了,反正和鹊喜无关,他也犯不着这么紧张。于是,曹正昌的失踪便成了只有我们三人知道的秘密。

而五喜在七喜出院后便回去了。从此,五喜再也没有踏进过大学的门。
 
十八​

曹正昌的失踪让奶油终于找到了公开与曹正昌PK的底气。于是,奶油每天神神秘秘地策划着什么,好像一场殊死的战前准备。

那天的班会,奶油突然站起来说:“班长,我申请,下一周的热血讲座,我做主讲人。”

当时,曹正昌站在讲台上刚刚做完一次讲座,激情溢满了脸和眼神,把照过来的阳光都染成了红色。

曹正昌有些惊讶地看着奶油。

奶油说:“放心,我绝对是一个爱国爱民有情有义的好同学。”

曹正昌说:“那你的主题是什么?”

奶油说:“我绝不会偏离热血讲座的宗旨,关注国内外大事。”

曹正昌说:“你能说得明确一点吗?”

奶油说:“班长,是不是你每次讲座前把所有的内容都披露?”

曹正昌想了想,说:“没有。”

奶油说:“那不就得了?!这是班级讲台,是大家的舞台,一个人唱戏算什么事?生旦净末丑都要齐上的是吗?”

鹊喜说:“奶油,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下面议论纷纷,有对奶油不屑的,有想看笑话起哄的,有想看看新鲜换一换口味的。

曹正昌便对大家说:“行,下一个讲座的主讲人由尤优同学担任,以后,我们大家可以轮流演讲。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奶油当众大声说:“谢谢!”

随后,他小声地嘀咕:“我要哭向所有人,还要让所有人都跟着我哭。”

接下来的一周,奶油更加忙碌,神神秘秘,开开心心,夜里倒头就睡,全然不在意曹正昌是否夜归。

终于到了周四,讲座在即。

一直没和我说话的奶油命令我:“去把那几包书搬到教室去!”

我知道这是作为我拆他录放机的惩罚。我很乐意地从他借来的自行车后座上搬下几摞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吭哧吭哧地搬进教室,堆在教室讲台的一边。

奶油把自己装扮得煞有介事,头发用什么油往后梳得光亮齐整,上穿一件白底粉格的的确良衬衫,下穿一条裤腿中间熨出直线的黑色裤子,裤子系的不是围腰的皮带,而是用两条黑色吊带挎肩钩着,脚蹬一双黑色的圆口皮鞋,脚踝露出洁白的棉袜,乍一看,俨然一个三四十年代上海滩上的富家少爷。

尤优在黑板上写——



本期热血讲座主讲人:尤优

主题:缱绻与缠绵



大家看到这个主题,有些傻,有些乐,曹正昌有些严肃。

讲座一开始,奶油啥也不说,只是拿起一本书,翻开其中的一页,正想开口,却未语泪先流,全班同学都蒙在那里。

奶油流了一会泪,开始念:“你好像是花,却不是花;你好像是雾,却不是雾;你好像存在又不存在;我好像有你又没有你……”

大家更蒙了,冯斗喊:“你到底想说什么?”

奶油继续如泣如诉地说:“问斜阳,你能否停驻,让光芒伴我孤独!”

大家听了一会,随后哄堂大笑,有人起哄要赶奶油下台。

奶油继续哽咽着说:“我不走,以后啊,不可以离开我超过三天,那是我的极限。”

大家见奶油不走,便逐渐起身走。

奶油一边阻止大家走,一边痛心疾首地喊:“这是现在华人世界最流行的书,我费了多大的劲才弄来这些。”

奶油喊着走到教室门口,硬是把书塞到走出去的同学手上,有的拿走了,有的还给了奶油。

鹊喜礼节性地接了他的书,说:“你这是折腾什么呢,奶油?”鹊喜自从知道奶油那次惨烈地哭过以后,便对他客气了许多。

曹正昌主动拿了一本,翻了翻又放回了奶油的手中,拍拍他的肩膀。

奶油靠在门框上,委屈地喊:“这书以后一定会大火特火!”

可没人理会奶油,他独自抱着那一大摞书,孤独地靠在门框上。他本来想让所有人哭,最后是他自己哭自己。

夕阳从走道里穿过来,铺在奶油身上,那旧上海滩上的浪漫范儿,真是又朦胧又孤独。

我远远地看着奶油,我没笑他。我想,我要还他一个更好的录放机。
 
十九​

为了给奶油一个更好的录放机,我给自己的人生留下了很大的隐患。

我要改装录放机,就需要一些高级的配件。我一直像猎犬一样寻找着改善奶油录放机的配件。正好那天去交同学们的作业,老师们正围着一台电话机瞧着,系主任很得意地看着摸着。我也跟着瞄了一眼。以前的电话都是有手摇把柄的,而这个是按键的。

我是后来才知道,这是我们电子机械系花大价钱研发的一款电话,目前还处于开发阶段,这是一个样品,也是孤品。

大家都知道的,我是这些东西的天然杀手。何况,这个电话的配件和我对录放机的重装创意刚好吻合。

因为我准备给奶油的录放机增加一个耳机。耳机的功能和电话是类似的,声波也就是声音的振动转变成电流,然后电流又转化为声音的振动。

奶油一贯是喜欢新鲜玩意。还有,有了耳机,以后他听曲也不会弄得宿舍鸡犬不宁。于是,我准备下次去交作业时实施我的计划。

幸运的是,我又去交作业时办公室没人。我很开心,拿出书包里随身带的作案工具,快速地把电话机拆开,把电话机的话筒和听筒的配件都取了下来,然后把电话的外壳原封不动地装好。我检查了一遍没什么破绽,便慢悠悠地转身离开了。

实施这次破坏行动我没有一点紧张,因为我已经是惯犯了,我也根本没有把它当成破坏。后来东窗事发,我才知道,每个人离犯罪其实都是很近的,稍不留神,就铸成终生大错。

那天,我得意地把电话拆件背回宿舍,立即对奶油的录放机残骸进行了修复,然后把电话拆件装配到录放机里,重组了电子结构。

我把电话机的金属盒、碳粒、碳晶薄片装在录放机的内部,在录放机的外壳上钻了一个孔,从里面拉出一个电线,然后,我把永磁铁、螺线管、簿铁片切割成很小块,分别做成了两个配件,我用软布和铁丝做了两个可以包住耳朵的听筒,我把那两个配件分别放进两个听筒中,我把两个听筒用一根弄弯的竹子做成可以挂在头上、一边一个的听筒,然后接上电线,我试了试,声音从听筒里直接传出来,效果还不错呢。

奶油此时正为那次失败的热血讲座而愤愤不平,回到宿舍,看着那堆在宿舍一角的书,说:“可惜了,这些好书啊。一群没有情趣的木偶!一群假模假式的卫道士!”

说完,便爬到自己的上铺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时,我悄悄地走到他后面,打开录放机,把耳机挂在他的头上和耳朵上。

奶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被耳机里传出的乐曲一惊,他夺过录放机,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又摸摸两个耳机,笑得两眼的媚光乱颤,说:“我的录放机又回来了,还多一个配件,根号,你行啊!”

自此,奶油似乎从上次的讲座阴影中走了出来,有事没事地手提录放机头戴耳机,听着音乐,哼着歌曲,在校园里得意地走来晃去。我们宿舍由此又消停了好长一段时间。

奶油惬意地对我说:“根号,总有一天,曹班长会服输的,同学们会佩服我,五体投地。”

可是,我一点都不知道,我闯的祸让系里炸了锅。那时和现在不一样,这事大了。

那天系办公室里,辅导员说:“这几天怎么没电话响啊?”

坐在一边的电子线路老师抬起他那秃顶的头,说:“对哦。”

辅导员正疑惑,系党委书记怒气冲冲地进来说:“学校要开个重要会议,要你们几个列席,我给你们打电话怎么不接?!”

电子线路老师走过去拿起电话,发现很轻,拆开一看,说:“就一个空壳!”

看着这身首不全的电话,系党委书记义愤填膺地说:“这种破坏国家财物的行为性质极其恶劣,抓到了,绝不姑息!”

政治经济学老师说:“报警吧。”

辅导员说:“书记,您看这样行不行,虽然电话机贵重,是国家的财产,但我们先别报警,暗中调查。”

书记想了想,点点头,说:“务必查清!”

辅导员也点点头。

只是那时候到处都不装摄像头,所以要查也有难度,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我这个始作俑者,也就一直逍遥在外。我当然不觉得会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因为我早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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